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董炎一口氣喝了好幾杯,直至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涼快下來,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杯子感嘆道:“看着海外咱們佔下來的那些地方變得越來越繁榮,再辛苦也值了。我這次來除了看看可兒和兩個孩子,主要是想告訴你第一季甘蔗已經收割完,並且按照你給的方法熬出了白糖和冰糖,那些殘渣廢料也沒浪費,統統拿去發酵釀酒了。給,這是兩種糖的樣品,目前已經有好幾船叩教K州城碼頭的倉庫裏了,過些日子還會有更多。”
伴隨着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這位大商人示意隨行的僕人取出兩個密封的竹筒,然後打開擺放在桌子上。
瞬間!
王月秀、董可、董樂、陶白、青兒、穎兒和韓茗都不約而同瞪大了眼睛。
因爲竹筒內的糖跟她們平日裏在市場上見到的“黑糖”截然不同,其中一個潔白如雪、另外一個則晶瑩剔透的就像冰塊。
要知道中原王朝雖然很早就點亮了製糖工藝,五代十國時期就出現顏色較湹奶牵卧獌纱悄苎u造出質量和色澤都相當不錯的白砂糖,但由於受到產量限制只有達官顯貴才能享用到。
而民間市場大多售賣的是類似紅糖一類含有大量雜質的黑糖。
在平行時空的大明,這種情況要到嘉靖年間“黃泥水淋法”發明並普及後才得以扭轉。
所以除了身爲公主的韓茗之外,其他人是沒有見過白糖的,起碼沒有見過這麼白的。
至於帶着點透明的冰糖,更是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杜永先是捏了一點白糖放進嘴裏,然後又拿了一塊冰糖品嚐,最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味道還可以,以目前的工藝水平,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相當不錯了。”
“賢婿覺得這兩種糖賣什麼價錢合適?”
董炎摸着下巴上的鬍子,眼睛裏閃過一抹精光。
身爲蘇州本地的大商人,當他看到這兩種糖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就明白其中所蘊含的恐怖利潤。
畢竟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會不喜歡喫甜食。
“我對市場不怎麼了解,您和我爹商量就行。如果產量小就賣得貴一點,如果產量大就賣便宜點。除了中原之外,高麗、蒙古、倭國都可以敞開了賣。我的建議是隻做批發不做零售,讓各地的商人自己來蘇州進貨,避免不必要的潛在風險。要知道糖這門生意雖然不像鹽是必不可少的,但利潤同樣也非常驚人。與其自己壟斷招人嫉恨,不如讓出一點利潤來讓大家都有錢賺。”
杜永不慌不忙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畢竟搞甘蔗種植園和糖,在歷史上已經被歐洲人證明過是一個相當成功的殖民產業鏈。
很多人聽說過葡萄牙所開啓的黃金和香料貿易,但卻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國家的第一桶金實際上是靠在馬德拉羣島種植甘蔗和製糖獲得的。
後來崛起的西班牙人也學會了這一點,在加勒比大力發展甘蔗種植和製糖業,最終形成海上初代兩強的格局。
所以地理大發現的時代與其說是被香料和黃金驅動的,倒不如說是被糖這種能爲人體提供必需能量的物質撬動的。
更何況杜永身後還背靠着中原王朝加整個東亞這個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消費市場,以及無窮無盡的廉價人力資源。
只要按部就班地搞可持續性發展,用不了多久便能一點一點蠶食掉整個東南亞地區大大小小的島嶼。
董炎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賢婿說的不錯。錢這東西是賺不完的,與其守着一堆金銀等死,不如把它轉化爲名聲和影響力。我打算等你爹回來之後,跟他一起組建一個商會,然後給五湖四海的朋友發請帖,讓他們來蘇州通過競價的方式來拿配額。如此一來,這些商人和他們背後的勢力就會跟咱們綁定在一起。以後就算有誰眼紅,在如此龐大的勢力面前也不敢輕舉妄動。”
“還是您考慮的周到,就按照您說的來吧。”
杜永對這些細節明顯並不感興趣,直接抓起竹筒內的冰糖分給屋內的所有人。
“哇!這個冰塊一樣的糖真甜!而且一點怪味都沒有!”
儀兒這個小喫貨感受到舌頭傳來的滋味後,立馬瞪大眼睛發出驚呼。
“糖這個東西喫多了不僅會發胖,而且還會得消渴症和蛀牙,你可不要太貪嘴呦。”
杜永瞥了一眼這個傻姑娘笑着提醒了一句。
儀兒眨了眨眼睛,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問:“多少算多?”
杜永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這個因人而異,不過一天最好不要超過五塊,用糖製作的糕點也算在內。要是你發現自己的肚子和臉突然胖了,那就說明是喫多了。”
“唉——這麼好喫的東西,竟然還不能多喫。”
儀兒看着竹筒內那些晶瑩剔透的冰糖,滿臉都是遺憾跟惋惜。
雖然她比較貪嘴,但也知道絕不能喫成一個胖子。
有了糖這種重要的調味品,杜永在傍晚的時候親自下廚做了一大堆包括紅燒肉、糖醋排骨、松鼠魚之類的美食,以及一些糕點甜食。
董炎喫過後讚不絕口,還特地要了菜譜打算回去讓家裏的廚子也學着做,順便給自家酒樓再添幾個招牌菜。
當然,除了商量怎麼出售糖之外,他還給大蟲和小蟲兩個外孫帶來了禮物——長命鎖。
不過跟一般有錢人家用銀不同,他的長命鎖是金子做的,而且上邊還鑲着名貴的翡翠,屬於標準的金鑲玉。
那分量死沉死沉的,孩子根本戴不動,只能象徵性地拿一下然後存放起來。
時間飛逝,一晃又是好幾天過去了。
送岳父董炎上船返回蘇州之後,杜永也告別母親、兒女和身邊的女人們踏上新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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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在這個時代,入川嚴格意義上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川陝道,也就是從漢中走廣元入西川,要經過大名鼎鼎的劍門關,一路上基本全是崎嶇陡峭的山路。
另外一條則是湖廣水路,即沿長江逆流而上,從荊州往西過夷陵、歸州、三峽到達夔州,再換陸路前往成都或繼續走水路去重慶。
光從這一路所要經過的地方就不難看出,蜀中這個地方自古以來有多麼的難以進出,難怪特別容易出現割據政權。
因爲只要內部不出問題,想要靠純粹的軍事力量硬打進去簡直是癡心妄想。
即便是在大一統王朝,蜀中往往在經濟上也相當獨立,跟外界的商貿和文化交流並不多。
這是客觀上的地理因素造成的,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爲轉移。
從興寧出發的杜永,自然是走湖廣水路沿長江逆流而上。
這一路上,他算是見識到汛期的這第二條母親河有多麼恐怖,怪不得長江會被稱之爲天險。
如果不是若水功能直接凍結洶湧而來的水流,搞不好出發第三天整艘船就得交代在水流湍急的河道上。
而且這一路上,杜永基本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經常能遇到小船傾覆人被衝到水下差點淹死的情況。
等到了三峽夔門,船家說什麼也不繼續往前走了,哪怕有縴夫拉着也不例外。
無他,實在是這一段太過於恐怖。
光是一眼望去,就能看到水面上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漩渦,以及各種湠⒓ち髋c暗礁。
就連縴夫在岸上走的路,都是從山崖峭壁中間硬生生開鑿出來的。
在這裏,杜永最直觀地感受到了那句“人定勝天”的壯志豪情。
因爲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裏都是自然環境極度惡劣且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
可偏偏中原漢人不僅在這裏生存了下來,而且還在利用堪稱恐怖的死亡河道來咻斎藛T和物資。
他在這裏停留了一天,請那些赤裸着身體連褲子都沒有的縴夫喫了一頓帶肉的飯菜,順便跟對方瞭解一下本地的風土人情,然後纔跟四尾狐一起繼續向蜀中進發。
藉助輕功,杜永很容易就越過了那些對普通人來說無比兇險的天塹,僅用了幾天工夫就來到蜀中最重要的城市——成都。
看着周圍繁華熱鬧的街道,他不由得長長出了一口氣:“呼——總算是到了。不容易,以我的武功都要費點勁,真不知道那些還要哓浀纳倘耸窃觞N堅持下來的。”
“少俠第一次來蜀中?”
一名穿着寰勯L袍的中年人突然停下腳步,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沒錯。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杜永抱拳衝對方拱了拱手。
“在下湯哲,是一名行商,這次來是爲了採買蜀濉O喾瓯闶怯芯墸灰黄鹑ズ壬蟽杀课覄偤弥烙幸患揖茦堑牟瞬诲e。”
自稱“湯哲”的中年人十分熱情地發出邀請。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初來乍到的杜永正好也需要找個人瞭解一下情況,所以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
“爽快!請。”
在湯哲的帶領下,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來到位於西門大街的酒樓。
湯哲無疑是這裏的常客,掌櫃甚至能叫出他的名字,以及平日裏喜歡喫的飯菜。
幾分鐘之後,雙方便坐在二樓靠近窗戶的位置喫上了本地特色美食。
也許是一路上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蜀道難”,也有可能是今天的興致比較高,杜永難得陪着對方喝了兩杯。
幾杯酒下肚之後,湯哲纔開始忍不住吐槽:“少俠,你是不知道蜀中今年的生意有多難做。北邊甘陝由於白蓮教作亂的關係,那條路簡直危險極了,沿途的土匪山俸喼倍嗖粍贁怠8氖沁@成都府衙門爲了籌措糧餉,拼了命的鑄造鐵錢,搞得錢越來越不值錢。一匹蜀寰尤灰氖炶F錢,足足兩百六十斤,簡直要命。”
“現在銅錢和鐵錢的兌換比例是多少?”
杜永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
“一比二十。成都府的府尹真是瘋了,幹嘛不學蜀漢直接發個直百錢明搶?聽說最近還準備下令禁止銀子的流通,必須要先把白銀兌換成鐵錢才能做生意。”
一提起這件事情,湯哲就氣不打一處來。
畢竟這個時代對貨幣貶值最爲敏感的從來都不是底層平民百姓,他們大不了直接廢棄貨幣、以物易物。
真正敏感的是需要讓錢財和貨物流通起來的商人。
“禁止白銀流通?這成都府的官是瘋了嗎?還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
杜永難以置信地挑起了眉毛。
在他看來,濫發劣質貨幣引發通貨膨脹來洗劫民間財富也就算了,反正這種事情不少王朝和地方官府都幹過,早已算不上是什麼新鮮事。
但直接禁止作爲穩定貨幣的貴重金屬——白銀流通,得罪的可不是那些泥腿子,而是真正有錢有勢的地主豪強和商人。
一旦這個基本盤出現劇烈動盪乃至激烈的反抗,最後死的一定是發佈命令的官員。
湯哲無奈地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真不知道這成都府腦子究竟抽什麼風,聽說本地幾個江湖門派已經開始暗中聯手,打算要給這羣狗官一點顏色瞧瞧。對了,少俠身上如果有銀子想要兌換鐵錢,可以去福祿錢莊,他們給的價錢還算公道。”
“多謝告知。”
杜永再次舉杯對這位“熱心腸”的商人表示感謝。
之所以打引號,是因爲他知道對方的動機不純,很可能是看自己年輕想要煽動或利用一下。
至於對方提到的“錢莊”,跟大多數現代人理解的那種帶有銀行性質、提供異地存取和借貸服務的錢莊並不是一回事。
那種錢莊票號要到清朝末年纔會隨着山西商人的崛起而出現。
眼下的錢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爲商人和旅者提供錢幣兌換業務。
因爲古時候的銅錢並不像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樣是統一的,而是會出現多種質量、大小、價值參差不齊的錢幣同時流通。
偶爾還能遇到盜墓偻诔鰜淼墓佩X。
這種時候,就需要有一個專門的機構來迅速判斷銅錢的價值,然後爲其兌換成現如今主流的錢幣。
所以錢莊本質上賺的就是這個信息差價。
除了專門的錢莊之外,很多店鋪也同樣提供類似的服務。
不過這顯然跟杜永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自從穿越過來之後,他所使用的一直都是白銀,從來沒有碰過銅錢這種又沉、攜帶又不方便的基礎貨幣。
總之,在喫飯的過程中,湯哲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及成都府衙的官員不做人,把好好的成都府弄得百業凋敝民不聊生。
杜永也裝作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配合。
等這頓飯喫完,湯哲這才以自己還有生意要忙爲藉口,起身結賬走人。
“呵呵,這成都有點意思。”
杜永坐在二樓窗邊注視着對方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浮現出玩味的笑容。
當得知一匹蜀寰尤灰氖炶F錢、足足兩百六十斤的時候,他就明白爲什麼趙宋會出現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這種玩意。
無他,在白銀、黃金等貴重金屬流通量嚴重不足的時候,大宗交易用鐵錢實在是太過於不方便了。
但凡交易額稍微大一點,那錢都得整車整車的裝,不光咻斃щy,清點起來也能累死個人。
離開酒樓,杜永立刻到福祿錢莊去瞅了一眼,果然發現這裏門庭若市,密密麻麻擠滿了想要兌換鐵錢做生意,亦或是打算把鐵錢兌換成銅錢或銀子帶走的人。
“嘿嘿!王兄,你聽說了嗎?最近這銅錢兌鐵錢的比例又升了,但買東西的物價卻沒有立刻跟着漲上來。這是什麼?這就是商機啊!只要咱們出手夠快,保證能從中賺上一筆。”
“文兄說的極是。先把銀子和銅錢兌換成鐵錢,再用鐵錢買東西存起來,等價格漲上來賣掉。這一來一回,起碼有三四分的利,而且就在原地等着什麼都不用幹。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輕鬆的賺錢門道。”
“這成都府的官也不知道是昏了頭了,還是腦子太笨,連這種蠢招都想得出來。”
“胡說!這哪裏是蠢?分明是我等的財神。”
“哈哈哈哈!輪到我了!抱歉,小弟先走一步。”
……
聽着屋內那些衣着光鮮亮麗有錢人的討論,杜永嘴角不由得輕微抽搐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