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張館主,那我先回去了,過兩日再來看他。”
確定林越不是傷勢加重後,孫庸定了定神,對張峒道,“這幾日就麻煩你多照看了,所需的銀錢和寶藥,儘管從武館賬上支,務必讓他好好養傷。”
張峒點頭應道:“孫館主放心,我知道你這弟子天賦了得,我定會用心醫治。等過幾個月傷好利索了,保管還你一個能打的天才弟子。”
孫庸拱了拱手,又看了眼牀上昏迷的林越,才轉身離開。
張峒將他送到醫館門口,看着孫庸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搖了搖頭,眼中帶着幾分瞭然。
孫庸這是身在局中,看不清啊。
他這幾日接觸下來,早已看出林越的性子,心胸狹窄,行事自私,又性情倨傲,極易衝動。
這般天賦,本是難得,可若不改改這心性,日後怕是難成大器。
方纔那口血,哪裏是什麼舊傷復發?分明是聽聞那個叫楊景的同門弟子登榜,心裏妒火中燒,羞憤交加,這才氣急攻心昏了過去。
若是真心爲武館着想,得知有同門登榜,只會高興,又怎會如此失態?
張峒轉身回了醫館,看着病房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這孫氏武館的兩個弟子,一個天賦出袇s心性不穩,一個沉默寡言卻潛力不凡,真不知是福是禍了。
......
城外往窪子鄉去的土道上。
一輛牛車軲轆軲轆地碾過塵土。
楊老三坐在車轅上,手裏的牛鞭甩得啪啪作響,額頭上滿是飛濺的汗珠子。
他平日裏趕車慢悠悠的,連牛都捨不得多抽一鞭,今兒個卻像是換了個人,恨不得讓老牛生出翅膀來,飛着往楊家村趕。
“駕!駕!”
楊老三嘴裏吆喝着,牛鞭又落下去,抽在牛屁股上。
老牛喫痛,哞哞叫着,步子邁得更快了些。
他今早剛到縣城,還沒來得及去幾家相熟的雜貨鋪進貨,就聽說校場試榜張貼出來了,當下扔下擔子就往城門跑。
擠在人羣裏踮着腳一看,“楊景”兩個字赫然在列,排第四!
他當時就樂得差點跳起來,什麼進貨賺錢,哪有這消息重要?
轉身就套了牛車往回趕,滿腦子都是要把這天大的喜事第一時間帶回村裏。
“爹!再快點!再快點!”
車廂裏,十七八歲的兒子楊偉扒着車幫,臉色漲得通紅,比他爹還急,“讓大爺爺、大奶奶他們都早點知道,楊景哥考上武舉了!”
“知道知道!”
楊老三咧嘴笑,露出兩排黃牙,手裏的鞭子揮得更勤了,“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咱楊家村從建村以來就沒出過這等人物,你楊景哥了不起,以後你要是有你楊景哥一半的能耐,都是咱家祖墳上冒大青煙啦!”
他心裏頭還有樁樂事。
之前他跟村裏的楊吉賭了一把。
楊吉那人,平日裏就愛佔小便宜,去年還偷偷佔了守拙叔一壟地,跟守拙叔家鬧得挺僵。
他見不得楊吉那副嘴臉,就賭楊景能考上武舉,榜上有名。
用自家三分地,賭楊吉媳婦那支簪子。
後來楊吉還在村裏放話,嘲笑他傻,說楊景能高中武舉,他頭都能擰下來當球踢。
如今好了,楊景不僅上榜,還是第四名!
他可不要楊吉那混賬的腦袋,可那支亮閃閃的簪子,可就歸他了!
一想到楊吉得知消息時的嘴臉,楊老三就忍不住想笑,手裏的鞭子又落下去,打得老牛加快了蹄子。
可憐那老黃牛,平日裏被楊老三伺候得周到,今兒個卻遭了罪,背上的毛都被鞭子抽得亂糟糟,喘着粗氣往前奔,車軲轆捲起的塵土,在土道上拖出長長的尾巴。
日頭漸漸升高,楊家村的輪廓已在前方隱約可見,楊老三甩着鞭子,嗓門更大了:“駕!快到家了!”
牛車剛碾過村口的石橋,楊老三就扯開嗓子喊了起來:“楊景中舉了!楊景中了武舉,榜上第四名!”
他聲音洪亮,像敲鑼一樣在村子裏傳開。
正在曬穀場翻曬糧食的婆娘,蹲在牆根下抽旱菸的老漢,還有在泥地裏打滾的娃子,都被這喊聲驚動了,紛紛直起身子往村口望。
“啥?中舉了?”
“那個榜出來了?”
議論聲中,村民們三三兩兩地往村口湧,沒一會兒就把牛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楊老三壓根沒心思理會腥说谋P問,跳下車轅就往村子深處跑,一邊跑一邊喊:“校場試榜貼出來了!官府都放榜了!楊景排第四!中了!咱村出了個武舉人!”
一羣村民跟在他身後,有好奇的,有激動的,還有半信半疑的,鬧哄哄地往楊景家趕。
楊景家的土坯院牆外,已經圍了不少人。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楊景的母親劉翠玲探出頭來,她剛聽到外面的喧譁,臉上還帶着幾分疑惑:“老三?這是咋了?”
“嫂子!恭喜啊!大喜事!”
楊老三幾步衝到門口,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顫,“楊景中了!校場試榜!官府貼出來的,楊景排第四!考上武舉了!”
劉翠玲先是一愣,眼神有些發直,似乎沒聽懂“校場試榜”“第四”這些詞到底意味着什麼。
但“考上武舉”四個字,她聽明白了。
村裏老人們常說,中了舉就是個官了,就能跳出泥地裏刨食的日子,連帶着家裏的田地也都能免除各種苛捐雜稅了。
“你……你說啥?”劉翠玲的聲音帶着顫抖,手緊緊攥着門框,指節都白了。
“是真的!”楊老三拍着胸脯,“我親眼在城門口看的榜單,‘楊景’兩個字清清楚楚!錯不了!”
“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裏炸開,劉翠玲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順着眼角的皺紋往下淌。
她捂着臉,肩膀微微聳動,嘴裏喃喃着:“好……好……這孩子……我就知道......”
院子裏,祖父楊守拙老爺子正坐在石凳上抽旱菸,祖母秦氏在擇菜。
聽到外面的動靜,老兩口也走了出來。
“咋了這是?”楊守拙皺着眉,剛問出口,就聽到了楊老三的話。
他手裏的旱菸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煙鍋裏的火星濺出來,燙了腳也沒察覺。
老人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定定地看着楊老三,嘴脣哆嗦着:“你……你再說一遍?”
秦氏也停下了手裏的活計,手裏的豆角掉在竹籃裏,她望着門口湧進來的村民,又看向哭着的兒媳,渾濁的眼睛裏慢慢蓄滿了淚,嘴角卻咧開一個僵硬的笑。
整個楊家村,彷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砸得嗡嗡作響。
突然,就在村民們圍着楊景家門口七嘴八舌說着話時,村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夾雜着幾句呼喝,喧譁着由遠及近。
“官差!是官差來了!”
有人眼尖,看清了來人的裝束,頓時驚呼一聲。
圍在門口的村民們都是一驚,連忙回頭望去。
只見塵土飛揚中,一隊人馬正往這邊趕來,爲首的是匹神駿的黑馬,後面跟着七八匹高頭大馬,馬上的人個個身着亮閃閃的盔甲,腰佩長刀,看着威風凜凜,帶着一股肅殺之氣,赫然是一股正規的官府兵士。
而在這隊兵士前頭,騎着一匹白馬的是個穿着青色長衫的老者,頷下留着一撮山羊鬍,面容清瘦,看着倒像個讀書人,與周圍甲冑鮮明的兵士格格不入。
“籲——”
山羊鬍老者勒住繮繩,隊伍在離楊景家還有十幾丈遠的地方停下。
他目光在前方腥司奂幘従彃哌^,望着圍觀的村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旁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兵士立刻翻身下馬,幾步衝到不遠處一個正縮着脖子看熱鬧的村民面前,問道:“你可知楊景楊大人家在何處?”
這世道,惡兵如匪。
那村民被這模樣凶神惡煞的兵士一嚇,腿肚子都快轉筋了,結結巴巴地抬起手,顫顫巍巍指向被人羣圍得水泄不通的楊景家門口:“在……在那邊……就……就是人最多的那戶……”
山羊鬍老者順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旋即對着周圍的兵士呵呵一笑,聲音不高不低,卻帶着幾分威嚴:“下馬吧,隨我走過去。”
說罷,他率先翻身下馬,動作雖緩,卻自有氣度。
身後的兵士們也紛紛利落地下馬,牽着繮繩,跟在老者身後,朝着楊景家的方向走去。
馬蹄踏過泥土的聲音停了,甲冑摩擦的輕響卻愈發清晰,讓周圍的村民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喧鬧聲都小了許多。
“這——乖乖.....”
看着那隊兵士邁着整齊的步伐走過來,圍在門口的村民們心裏都突突直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誰沒聽過兵匪一家的說法?
尋常時候在路上撞見個把兵卒都要繞着走,更何況是這麼多穿着嶄新盔甲、氣勢洶洶的魁梧漢子,那股子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讓讓,快讓讓!”
有人低聲招呼着,村民們連忙往兩邊退,硬生生讓出一條寬敞道路出來,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睛卻忍不住偷偷往兵士們身上瞟。
那盔甲在日頭下閃着光,腰間的長刀鞘漆黑鋥亮,一看就不是尋常貨色。
楊老三站在人羣最前頭,看得最是清楚。
他常年往縣城跑,見過不少兵卒,可眼前這些人與他平日裏見到的截然不同。
尋常兵卒雖也戴頭盔、着甲冑,可精氣神大多帶着一股子鬆散,哪像這隊人,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連走路的步子都透着一股勁兒,身上的盔甲更是連半點鏽跡都沒有,嶄新得像是剛從鐵匠鋪裏打出來的。
“這……這是……”
楊老三心裏猛地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前幾年在縣城見過的一次縣尊出行。
當時縣尊的馬車前後,就跟着這麼一隊兵士,精氣神、裝備模樣,都和眼前這隊人一般無二!
“縣尊親兵!”
一個念頭跳進腦海,楊老三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縣尊那可是魚河縣的天了,是他們這些泥腿子連仰望都覺得奢侈的存在,他的親兵更是百裏挑一的精銳,怎麼會跑到楊家村這種小地方來?
“對了,是因爲楊景,他中舉了,這是縣尊特意派人前來報喜啊!”
楊老三縮了縮脖子,看着那隊親兵簇擁着山羊鬍老者越走越近,心臟砰砰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第85章 免除賦稅、苛捐雜稅、徭役
山羊鬍老者帶着兵士們走到院門前,目光掃過院內院外的景象,最後落在劉翠玲身上,臉上堆起幾分溫和的笑意,拱手問道:“敢問這位夫人,此處可是楊景楊大人家?”
劉翠玲被這陣仗唬得心頭亂跳,平日裏在村裏家長裏短、能說會道。
此刻面對這般氣度不凡的老者,舌頭卻像打了個死結,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臉漲得通紅,手緊緊攥着衣襟,連眼神都有些閃躲。
“這位大人,”一旁的楊守拙很快鎮定下來,上前一步,穩穩地站在兒媳身前,他雖穿着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背脊卻挺得筆直,對着山羊鬍老者拱手還禮,聲音雖蒼老卻沉穩,“此處正是楊景家中。老朽是他祖父,楊守拙。”
他又側身指了指身邊的秦氏和劉翠玲,介紹道:“這是他祖母秦氏,這是他母親劉氏。”
秦氏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跟着微微躬身。
劉翠玲也定了定神,學着模樣福了福身,只是依舊說不出話。
山羊鬍老者看着楊守拙,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本以爲鄉下農戶見了官差定會畏畏縮縮,沒想到這白髮老者竟能如此鎮定,不卑不亢,言語間條理分明,透着一股沉穩氣度。
“原來如此,楊老爺子有禮了。”
山羊鬍老者拱手還禮,心中暗自點頭。
能教出楊景那般人物,這家人果然不簡單。
他跟隨縣尊多年,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眼前這位看似普通的農村老漢,纔是這三人中的主心骨。
院門口一時安靜下來,村民們都屏住呼吸看着這一幕,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大傢伙對楊老爺子真是刮目相看,以前只是覺得楊老爺子做事沉穩靠譜,沒想到這裏厲害,跟那個留着山羊鬍的大人物說起話來都不帶打磕巴的。
換做其他村民,表現最多也就是劉翠玲那樣。
山羊鬍老者笑道:“老朽程文,忝爲縣府吏房吏書。此次是受縣尊大人差遣,特來給楊景楊大人報喜。楊大人在校場試中位列第四,成功通過,正式登榜,朝廷已錄入名冊,不日便會有正式文書下達,不知楊景大人可在?”
楊守拙聞言,感覺一陣陣的激動自心底湧上來,他強壓心中欣喜,連忙回禮:“有勞程大人親自跑一趟。只是我那孫兒楊景今日不在家中,許是在縣城武館,未能當面迎接,還望程大人海涵。若不嫌棄,便請諸位到家中喫上一頓便飯,其間我再讓人去縣裏尋景兒,諸位喫過午飯,他應該也就到了。”
說罷,他轉頭對秦氏和劉翠玲道,“老婆子,翠玲,快去鄉上趙屠戶家割十斤肉來,中午定要好好款待程大人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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