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水看娇
他心念微轉,身旁虛空漣漪盪開,黃袍便顯化而出。
曹星將一部分意識投入其中,霎時間,黃袍雙眸神光湛然,已能獨立感知與行動。
“去吧,先去找河神,讓他幫你,若是有什麼麻煩,我會出手接你出來。”
黃袍點了點頭,沒有多言,身影一晃,如一道輕煙般投入下方粘稠渾濁的河水中。
令人驚奇的是,在純粹的元神狀態下,那足以讓尋常靈寶沉淪、讓真仙舉步維艱的沉粘河水,竟彷彿失去了大半阻力,變得輕盈了許多。
他辨明方向,朝着東北角游去。
這水下渾濁不堪,即便是黃袍擁有奇肱神目,也難以看清十米之外的景象。
河水昏黃暗淡,越往下,光線越是稀薄,直至完全被黑暗與泥沙吞噬。
但元神感知在此刻反而變得更加敏銳,他能看到水中那些無形無質、卻充滿惡意的【穢】在周圍緩緩遊弋,不過似乎對他此刻的元神狀態有所忌憚,並未立刻圍攻上來。
但曹星之前已經在河神山上種下了天魔咒。
有天魔咒作爲座標,黃袍幾乎沒花費多久功夫,就已經找到了上次河神的老巢。
一塊巨大的、表面光滑的黑色巨石,靜靜矗立在河牀之上,黃袍遊至近前,試着輕輕呼喚了兩聲。
“河神!河神!!在家麼??”
聽到曹星的呼喊聲,那黑色的巨石表面,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緊接着,一個光禿禿、略顯滑稽的腦門,小心翼翼地從那漣漪中心探了出來。
對方看到曹星先是愣了一下,顯然不認得此刻黃袍的模樣,但看到黃袍的瞬間,卻感覺對方和自己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一樣,心裏無條件地想要請對方進來。
“是我,黃袍,這是我元神的模樣。”
曹星主動開口,頓時讓河神臉上露出歡喜之色,立刻拉着曹星,請他進來。
“你……你這個樣子,我……我沒認出來。”
河神仔細打量曹星一圈,笑盈盈的指着旁邊的米袋:“上次的米,沒喫完,我給你做飯。”
“不用,不用。”
曹星坐下來,擺了擺手,示意河神不用忙活了:“我是元神狀態,喫不了東西。”
聽曹星這麼說,河神才恍然大悟。
河神請曹星坐下後,繼續問道:“上次看到大魔頭了嗎?兇不兇?”
“兇,但我不怕,我還和他打了一架,誰也沒打過誰。”
曹星這麼一說,河神不禁拍着手:“打得好,打得好。”
“我今天來,是想要請你幫幫我,我想要進穢界看看,那究竟是什麼樣子。”
一聽到曹星說要進穢界,
河神的臉色一時變了又變,這時他的手不自覺地放在那把木劍上,聲音變得稚嫩起來:“大哥哥,那很危險,我爹孃他們就在裏面,他們都瘋了,你別去了,去了你也瘋。”
曹星搖了搖頭:“不會,我就進去看看。”
河神把手放在一旁的娃娃身上,聲音再次變化成女童的聲音:“大哥哥,要進去的話,能不能帶上我們一起去,我想我娘,我想我爹了。”
“阿菊妹妹,你別亂說,他們已經不是你爹孃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一起去。”
河神的臉上也露出爲難的神色。
就在糾結中,曹星開口道:“如果實在是危險,把我送到門口也行,不管怎樣,我都要進去看個明白。”
見曹星態度堅決的模樣,河神只能點了點頭:“危險,早點回來。”
“放心,我只是進去探探路,如果撐不住,我會盡快回去。”
“唉,”河神站起身,目光猶豫了一陣後,伸手抓起旁邊的娃娃,將娃娃遞給曹星:“阿菊很想家,你帶上她回家看看吧。”
曹星點了點頭,將娃娃拿過來,哪知娃娃落在手上後,曹星居然真的感覺到了一縷幽冷的感覺,仔細感受下才發現,這娃娃裏面居然真的有一個孩子的魂魄。
這個發現讓曹星一怔,他原本以爲這些東西,都是河神精神分裂症幻想出來的朋友。
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之前來的時候,用奇肱神目探查時,注意力全在河神的精神狀態和周圍環境上,加上這娃娃本身並無強烈波動,竟一時未曾察覺其中玄機。
此刻元神狀態的感知格外敏銳,才捕捉到那一絲微弱卻真實的魂力。
這魂魄極其虛弱,彷彿風中殘燭,僅依附在娃娃體內一絲執念維繫,連基本的意識交流都做不到。
“蘭香、東東……也都是如此麼?”曹星看向箱子裏其他的物件,沉聲問道。
河神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雙手緊緊攥着那把木劍,指節發白。
他的神情再次變得恍惚,口中喃喃着:“他們……都在裏面……出不來……出來就要散了。”
這些魂魄太弱了,完全屬於放在外面風兒輕輕一吹就能四分五裂的狀態,也只有真正接觸到它們才能感受到它們的情緒波動。
曹星將娃娃放在懷裏,隨即河神在安撫好了東東、蘭香後,就帶着曹星從洞室裏出去。
“那邊很深,你們別亂動。”
河神張口吐了口泡泡,把曹星和阿菊裹在裏面,隨後推着泡泡往流沙河的深處游去。
第409章:穢界
“咕嚕嚕……”
河水越往下越暗,曹星坐在泡泡裏,隨着河神的推送,不知往下潛入了多久。
周圍的水壓彷彿無形的大手,不斷擠壓着氣泡外壁,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光線早已被渾濁的河水吞噬殆盡,只有元神自帶的微光映照出咫尺內的景象。
直至水面下的河沙漸漸變得稀薄起來,彷彿沉到了河牀的極限。
這時,曹星忽地看到下方出現了一層濃濃的白霧。
那白霧並非水汽,而是某種更凝實、更詭異的存在,如一層厚重的棉絮鋪在河牀之下,緩緩翻滾湧動着,遮蔽了一切視線。
河神停了下來,粗糙的手指隔着氣泡壁指了指水下,聲音透過水流傳來:“下面就是穢界!你這樣進去很危險,別亂動!”
只見河神趴在氣泡上,腮幫鼓起,對着氣泡輕輕一吸。
那包裹着曹星的氣泡開始迅速收攏、變形,最終化爲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粘膜,緊緊貼合在曹星的元神體表,泛着微弱的淡藍色光暈。
河神的聲音更近了,幾乎貼在曹星耳邊:“這層膜只能撐兩個時辰!過了時辰,它會炸,你就再也出不來了……記住,兩個時辰!”
曹星鄭重地點了點頭,河神見狀,不再猶豫,雙手在曹星背後輕輕一推。
“噗”地一聲輕響,彷彿穿過了一層粘稠的屏障。
曹星墜入了那濃濃的白霧之中。
霧並非冰冷,反而帶着一種沉滯的暖意,像陳年的棉絮裹挾着身體。
四周白茫茫一片,視線不及三尺。霧中影影綽綽,時不時有一張張模糊的臉龐憑空浮現有的蒼白浮腫,有的乾癟皺縮,有的只剩半個頭顱。
它們似乎察覺到曹星這個異物,空洞的眼窩轉向他,流露出剎那的疑惑,旋即又像被無形之力牽引,匆匆消散在霧流深處,只留下幾縷似有若無的哀嘆或嗚咽。
曹星感覺自己在下沉,又彷彿在飄浮。白霧承託着他,如同流雲託舉飛鳥,緩慢而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忽地傳來堅實的觸感,那是一種冰冷、粗糙、帶着細微顆粒感的實地。
就在他雙腳落定的瞬間,周圍的白霧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拂開,迅速向四周退散。
一片破敗的景象,猝然撞入眼簾。
這裏似乎是一條街道,卻已殘破得不成樣子。路面由不規則的石板鋪成,但大半石板早已碎裂、翹起,縫隙間塞滿了黑泥與枯草。
街道兩側是低矮的屋舍,牆體多用土坯或粗糙的木板搭建,如今多半已坍塌傾頹。
殘存的牆壁上糊着早已褪色剝落的黃泥,露出裏面支離破碎的竹篾骨架。
一些屋頂的茅草爛成了深褐色,稀稀拉拉地耷落着,露出朽爛的椽子,像死去巨獸露出的肋骨。
更遠處,街道的盡頭隱沒在灰濛濛的霧氣裏,幾根歪斜的木柱孤零零地立着,上面似乎曾有過招牌或旗幟,如今只剩幾縷破布條垂掛。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陶罐、生鏽的鐵片、甚至還有半截腐朽的犁頭,一切都覆蓋着一層均勻的、了無生氣的灰敗。
這裏沒有聲音,沒有活物,只有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那無處不在的、緩緩流動的陰冷氣息。
曹星還未來得及仔細打量這片破敗街景,忽然感到懷裏傳來一陣細微的蠕動。
他低頭一瞧,一個約莫七八歲、梳着兩個稀疏髮髻、面黃肌瘦的毛頭丫頭,正從他懷裏的位置探出半個身子,好奇地張望着四周。
正是阿菊。
這裏濃郁到極致的陰穢之氣,對於生人來說是劇毒,但對於她這般脆弱近乎消散的魂體,反而成了意外的滋養。
她原本虛幻的身影此刻清晰了不少,雖然依舊單薄如紙,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但至少有了具體的輪廓和模糊的五官。
阿菊眨了眨那雙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望向曹星,聲音細弱卻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期盼:“黃袍哥哥……這裏,這裏離我家不遠。要去我家看看麼?我……我想爹孃了。”
曹星點了點頭,將阿菊輕輕託在臂彎,溫聲道:“好,我們去找找。阿菊帶路。”
阿菊伸出小手指向街道左側一條更窄、更破敗的小巷:“往這邊走……”
越往深處走,曹星眼前的景象越發奇異。
昏濁的河水中,竟浮現出一大片連綿的房屋。
雖已牆垣傾頹、瓦碎梁朽,卻依稀能看出曾經的街巷格局。
曹星悄悄咿D奇肱神目,將周圍三十米的範圍映照得清晰起來。
破屋殘窗內,竟晃動着許多朦朧的身影。
有佝僂老嫗坐在門檻上低頭縫補、有孩童追逐嬉笑穿過斷牆、有漢子蹲在井邊打水……他們動作遲緩卻自然,彷彿仍在過着生前的日子,對自身已亡、對曹星這個外來者,皆視若罔聞。
街道上,更多影子緩緩移動。
他們衣衫襤褸,面色枯槁,卻皆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唸誦:“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每走幾步,便匍匐在地,行五體投地大禮,而後起身再行,週而復始。
這些身影排列成長隊,整整齊齊,朝着同一個方向蜿蜒而行。
“那便是什麼地方?”
曹星看向那看不到盡頭的方向,向懷裏的阿菊問道。
阿菊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眼神裏流露出恐懼之色,趕忙轉過頭去:“是廟,喫人的廟,進去的人,就再也不出來了。”
“走吧,先去你家看看。”
曹星記住那個方向後,便帶着阿菊往另一側走。
這裏的街道已經變了樣,走幾步,阿菊就要讓曹星停下來左右觀望一番。
“這邊!”
她指了指左邊,曹星轉身沿着左邊走,等拐過一條小路,就看到街道一頭有幾個小孩。
“張強、王斌。”
阿菊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喊起來,只是這些孩子木然的轉過頭來,雙眼空洞,整張臉上滿是死灰色。
他們只是看了一眼阿菊,就紛紛轉過頭不做理會。
曹星走過去後,就見這些孩子圍繞着一個破裂的神龕,神龕裏端坐着一個稍大的孩子,這孩子已經剃成了光頭,雙手合十,盤坐在神龕裏,口中唸誦經文。
其他孩子也在跟着念。
曹星聽了一陣,沒覺得有什麼。
但低頭一瞧,發現懷裏的阿菊已經開始有些發迷了。
見狀,曹星趕忙抱着阿菊快步離開,只等走遠了,曹星輕聲喊了幾聲:“阿菊,阿菊。”
阿菊一愣神,這才回過神來。
疑惑的看向曹星:“黃袍哥哥,我做了個夢,我看到我爹回來了,我娘做了一桌子飯菜,都是我愛喫的。”
“沒事,我現在帶你回家,你家在哪呢?”
“前面,第三道門就是我家。”
阿菊指了指路道盡頭的門戶,曹星放她下來,讓阿菊走在前面。
阿菊迫不及待的往前跑,直至來到門前,房門是開的,裏面房屋殘缺,但屋堂中似是有人。
“爹、娘,我回來了。”
阿菊迫不及待的喊了一聲,隨即快步往裏面走,然而屋堂中並未有人回應,直至阿菊走進堂中,眼前的一幕令她愣然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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