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愉悦的小猫
玄武的語氣變得斬釘截鐵,話語中帶着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容置疑的崇敬。
“天帝之能,已然通天徹地。他腳踏禁區,橫壓當世,曾以一己之力,輕易滅殺輪迴海三位同道。此等戰力,萬古以來,也難得一見。”
“想必這一點,靈皇道友你,也是親眼所見的吧?”
靈皇緩緩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確實,那位同族天帝的戰力,着實恐怖得駭人,幾乎可以與傳說中,那位開創了古天庭的帝尊相媲美。
他剿滅輪迴海禁區,威壓自己的神墟,太初古礦等各大禁區的那一幕,雖然已經遠在幾千年之前。
但是現在,他依舊能夠清晰地回想起來,那股君臨天下,睥睨萬古的無敵氣勢,彷彿就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一般。
玄武古皇見他有所觸動,便上前一步,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靈皇那早已冰封的心扉之上。
“靈皇道友,你我皆是聖靈出身,應當比誰都清楚,吾族在這片天地之間,生存得何等艱難。”
“孕育之時,常被打斷,道途之上,屢遭截殺,最終,不是怨氣纏身,便是污名加身。”
“自古以來,有多少天賦異稟的同族天驕,還未及出世圓滿,便隕落於那些貪婪之徒的手中?”
“又有多少,最終淪爲了他人證道路上的墊腳石?甚至,還有一些,被逼到絕路,墮落成了禍亂天地的黑暗劊子手。”
“此等慘狀,道友你難道真的就無動於衷,甘心永遠龜縮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之中,坐視不理嗎?”
靈皇周身流轉的霞光精氣,微微激盪了一下,這顯露出,他的內心,並非如表面那般毫無波瀾。
他依舊沉默着,沒有反駁玄武的話語。
但那份沉默,卻比任何激烈的言語,都顯得更加沉重,更加複雜。
但是玄武的話語,如同投入一潭萬年死水中的巨石,攪動了靈皇那沉寂了無盡歲月的心湖,也掀起了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記憶,以及那段刻骨銘心的痛楚。
曾幾何時,他亦是風華絕代,氣吞寰宇的存在。
先天精氣通靈而生,其根腳之高,曠古爍今。
在他證道稱皇的那一日,霞光鋪滿了整個宇宙八荒,萬千大道都爲之和鳴,連上蒼都爲之喝彩。
那時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睥睨天下。
他站在宇宙之巔,俯瞰着那些生命禁區,視其中那些苟延殘喘,需要靠吞噬萬靈精血來續命的古代至尊,爲冢中枯骨,爲宇宙的廢物與蛀蟲。
他堅信,自己與他們這些廢物,是截然不同的。
心中也懷揣着無比宏大的願景,他要憑藉自己的無上偉力,徹底改變聖靈一族那悲慘的宿命。
他要滌盪寰宇,掃清一切敢於覬覦聖靈石胎的宵小之輩,併爲宇宙立下萬世不易的天規,讓後世的同族,都能夠安然孕育,圓滿出世。
他還要追尋那無上的仙道。
靈皇自信,以自己的絕世天資,必然能夠勘破長生的終極奧祕,爲自己,也爲聖靈一族,甚至爲這整個宇宙,踏出一條直達仙域的通天大道,開闢一個全新的輝煌紀元。
那時的他,腳踏萬道星河,彷彿整個宇宙都在他的意志之下咿D。
改變命撸孔穼は傻溃吭谒磥恚@些都不過是手到擒來,水到渠成的事情罷了。
擁有着無匹的力量加身的他,這世間,還有什麼能夠阻擋他靈皇前進的腳步?
然而,現實,卻遠比他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三萬載的悠悠歲月,如同一柄最無情、最鋒利的刻刀,將曾經萬丈的豪情,與無匹的自信,一點一點地,給無情地磨平、鑿穿。
爲了實現自己的宏願,窮盡了心力,踏遍了宇宙中的各大絕地,探索了無數失落的古代遺蹟,不分晝夜地推演着各種長生法門,甚至不惜以身犯險,深入到宇宙邊緣的混沌地帶,去尋找那一線生機。
嘗試了無數種方法,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大代價。
然而,仙路縹緲,如同鏡中之花,水中之月。
每一次,當他以爲自己接近了真相的時候,最終都證明,那不過是虛妄的幻影。
這片天地的規則,彷彿對他,對所有的生靈,都關上了一扇冰冷的大門。
任憑他如何衝擊,那層隔絕了長生的無形壁壘,依舊是那般的堅不可摧。
曾經引以爲傲的絕世資質,在時間的無情沖刷之下,也開始感受到了身軀的衰老,大道開始出現瑕疵。
仙道?成了遙不可及的絕望。
三萬年的苦苦掙扎,三萬年的徒勞無功,耗盡了滿腔的熱血,也磨平了身上所有的棱角。
曾經宏偉的願景,變成了壓在他心頭最沉重的一道枷鎖,也成了對他前半生最大的諷刺。
最終,在壽元將盡,身軀衰老開始顯現,仙路徹底無望的絕境之下。
這位曾經睥睨禁區至尊爲廢物的靈皇,做出了一個與他所鄙夷的那些存在,別無二致的選擇。
自斬了一刀。
親手斬去了自己的皇道果位,跌落到了至尊之境,然後,遁入了曾經最看不起的生命禁區。
像一頭受了重傷的猛獸,蜷縮在這片黑暗的巢穴之中,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傷口,等待着那不知何時纔會開啓的,虛無縹緲的成仙路。
這是何等的悲哀?又是何等的無奈?那份曾經支撐着他的驕傲,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碾得粉碎,連一絲一毫都不曾剩下。
自從他踏入神墟的那一刻起,靈皇的心,便如同這片廢墟本身一樣,徹底地死寂了。
他斬斷了與外界絕大部分的聯繫,將自己的所有感知都封閉了起來,只留下對成仙路開啓時,那一絲微弱的感應。
除了成仙路開啓的契機之外,這宇宙之間,似乎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讓他動容了。
什麼黑暗動亂,什麼新帝證道,什麼種族傳承,在他的眼中,都不過是時間長河之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轉瞬即逝。
靈皇冷眼旁觀着這一切,就如同一個早已死去的幽靈,守着自己這方破碎的墳墓,只等待着最終,也是他唯一的希望——成仙路的開啓。
第39章 說服
玄武古皇深吸一口氣,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冰冷到極致的死氣,尋常的言語,很難打動這樣一顆早已被絕望冰封的皇心。
見對方沉默不語,連轉身都未曾,玄武知道,必須觸動其根本。他立刻趁熱打鐵。
“天帝證道以來,首改我聖靈一族之宿命。”
玄武的聲音打破了此地的萬古沉寂,如同洪鐘大呂,在廢墟中迴盪,
“於中州立下聖靈祖庭,永恆聖山,更將失傳了不知多少萬古的補天經傳下。”
“此經,可助我族那些先天有缺的同族,接續斷路,彌補先天不足,獲得完整的修行資格。”
“天帝以無上偉力,親手斬斷了那束縛我族無盡歲月的因果枷鎖。”
“向諸天萬界宣告,自此以後,所有聖靈,無論圓滿與否,皆可自由出世修行,永世不受天地怨念纏身之苦,此等壯舉,乃是開天闢地,恩澤我族萬世之不朽功德。”
隨着玄武的話語,他眉心處,一道法旨悄然亮起,那是聖宇在派遣他前來時留下的。
法旨被激活的瞬間,一股天帝意志降臨此地,一幅幅宏大而真實的景象,如同跨越了時空長河,直接被投射到了靈皇古井無波的仙台之中。
靈皇看到了,永恆聖山上,萬丈神光普照,無數曾經只能在石胎中哀嚎的殘缺聖靈,如今正沐浴在聖光下,歡呼雀躍。
聖宇獨立於九天之上,一拳擊出,冥冥中纏繞着整個聖靈族羣的無形枷鎖,應聲而碎。
“天帝曾言,聖靈一族,當大興。”
玄武的聲音,此刻帶上了聖宇意志的無上威嚴,每一個字都彷彿在叩問靈皇的道心。
“然則,大興之世,豈能無有皇者坐鎮?身爲聖靈天帝,身邊又豈能無一二位同族皇者,共襄此等萬古盛舉,一同護佑我族羣之未來?”
終於,那道被霞光精氣包裹的身影,有了動靜。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着玄武,面容依舊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眸子,顯露了出來。
此刻,這雙眸子中,正閃爍着一抹複雜到難以言明的光芒。
“靈皇道友。”
見狀,玄武的聲音變得無比諔錆M了同族相邀的真摯。
“你乃先天精氣通靈而生,根腳之尊貴,萬古罕見,蟄伏在這神墟之中,固然能得一時清靜,卻終究非長久之計。”
“成仙路縹緲難尋,於此地寂滅,亦非你我這等求道者所願。何不走出這片死寂的廢墟,歸於我聖靈一族的祖庭?”
玄武知道,對於靈皇這等孤傲的存在,必須點明其核心價值,而非單純的命令與要求。
“天帝深知你心性高潔,不喜世間爭鬥,此番相邀,並非是要你去做那衝鋒陷陣的馬前卒。”
“天只需道友願意坐鎮永恆聖山,以你無上的先天聖靈本源道韻,去滋養我族那些新生的後輩。”
“以你一個時代的皇道經驗,爲他們在修行路上指點迷津,成爲我聖靈一脈新的定海神針,成爲所有族人敬仰的精神圖騰。”
“此舉,既是爲族羣立下不朽的大功德,同樣,也是道友你自身道途昇華的無上契機。”
“在天帝身邊,與其論道,共同參悟仙道之祕,豈不勝過在此地枯守萬載,坐等壽元耗盡?”
玄武頓了頓,他知道,鋪墊已經足夠,繼續道。
“天帝有言,靈皇道友若能應允,無需自居爲屬下,依然可以同道相稱。”
“聖靈一族,當共尊道友爲聖靈皇,共享永恆山之萬世聖靈氣撸瑓o上大道之玄機。”
玄武的語氣中,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而且天帝的實力,道友想必亦有所感。”
“其威勢之盛,驚天動地,未必不可像神話時代的帝尊那般,於此世舉教飛昇,打入仙域,甚至,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在這紅塵之中立地成仙。”
“到那時,我與道友,便可一同踏上那真正的成仙路,成爲俯瞰萬古的不朽傳說。”
族羣的大義,個人的道途,現實的尊榮,以及那終極的成仙誘惑,此刻被玄武古皇以聖宇的名義,清晰無比地擺在了靈皇的面前。
古殿之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廢墟中那凝固了萬古的氣息,彷彿在這一刻,變得愈發沉重。
唯有靈皇周身流轉不休的先天精氣,開始沸騰般劇烈流轉起來,這清晰地顯示出,靈皇正在經歷着前所未有的激盪。
是繼續做這神墟之中,與枯骨和塵埃爲伴的孤獨守墓者?
還是選擇走出這片廢墟,去擁抱自己的同族,和那位橫空出世的聖靈天帝一起。
在光芒萬丈的永恆聖山之上,親眼見證,並親身參與一個屬於聖靈一族的全新大時代。
玄武古皇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等待着。
他知道,這位孤傲了萬古的靈皇,需要時間去消化這足以顛覆其整個蟄伏生涯的驚天信息,需要去權衡這個關乎生死的重大選擇。
但他更相信,天帝開出的條件,展現出的氣魄與實力,對於任何一位心中還殘存着一絲族羣之念的聖靈皇者而言,都有着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靈皇周身的霞光劇烈翻湧,如同他此刻波濤洶湧的內心風暴。
玄武的話語,關於聖靈大興的宏偉藍圖,關於天帝的無上偉力,關於永恆聖山的輝煌景象。
這些,固然觸動了他血脈深處,那一絲早已被遺忘的悸動。
但對於他這等自斬一刀,于禁區中苟延殘喘了無盡歲月的至尊而言,所謂的種族大義與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早已無法真正撼動他那顆被歲月和絕望打磨得堅硬如鐵的道心。
他真正在權衡利弊的,從來不是生死,而是萬古以來,唯一能讓他死寂道心燃起一絲野望的終極目標——仙道。
那位恆天帝,所展現出的通天實力,確實令他感到無比的震撼。
腳踏禁區如履平地,橫壓當世無有敵手,這絕非虛言。
若說當今這個宇宙,還有誰最有可能複製神話時代帝尊的壯舉,甚至真正意義上打入仙域,這位同族的聖靈天帝,恐怕是唯一的人選。
和他一起,或許真的有一線踏入仙域的希望?
這個念頭,如同深淵中探出的魔爪,死死纏繞着他的意志,散發着致命的誘惑。
然而,風險,同樣巨大到令人窒息。
這位天帝的行事風格,太過霸道絕倫,他剿滅輪迴海,逼得神墟、太初古礦等禁區俯首低頭,早已將宇宙間太多的古代至尊,得罪到了骨子裏。
禁區之中,不知有多少雙充滿了怨毒與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北斗那座光芒萬丈的永恆山,如同潛伏在黑暗中最有耐心的豺狼。
他們都在等,只待天帝露出哪怕一絲暮年的疲態,只待他氣血有衰敗的跡象,便會一擁而上,發動一場席捲諸天的至尊圍殺。
痛飲聖靈天帝的皇道精血,分食其至高無上的天帝道果,這幾乎是所有對天帝心懷敵意的至尊們,心照不宣的終極目標。
靈皇對這種局面太清楚了,這簡直就是神話末年,帝尊的天庭崩塌,被諸尊圍殺的那場慘劇再現。
而他所在的這神墟禁區,內部就盤踞着幾位與太初古礦等禁地的至尊聯繫密切,暗中不斷密值拇嬖凇�
他們的計劃,靈皇並非一無所知,只是他早已心如死灰,一直以來都選擇冷眼旁觀,懶得去理會這些蠅營狗苟罷了。
可一旦他選擇走出神墟,加入永恆聖山,投靠天帝,那就意味着,他將主動踏入這個專門針對天帝的至尊殺局之中。
他將從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變成一個深陷其中的局中人。
那些至尊的圍殺名單之上,將必然會添上他靈皇的名字。
“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去換取一個未必能夠實現的飛仙承諾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