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920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大地隨着那腳步,一下一下,微微地顫。

  村口望風的後生連滾帶爬地跑回來報信,話都說不利索。

  腥藴サ酱蹇谝豢矗R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官道兩側,一隊頂盔貫甲的捕快,正肅然列隊。

  戈矛如林,甲葉如鱗。

  晨光照在矛尖上,一片冷霜似的白。

  一百多名甲士在道旁站定之後,落針可聞,連馬都不打一個響鼻。

  莊稼人腿肚子先軟了。

  他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兵,是鎮上巡檢司挎刀的衙役。

  眼前這些人往那一站,山一樣壓人,可那一百多杆戈矛,齊齊垂着,矛尖朝地。

  兵戈垂首,是軍中給亡者的禮。

  隊列前,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翻身下馬。

  他身後跟着一個年輕人,眉眼端正,執晚輩禮。

  丁巡檢快步迎了上去,拱手:

  “徐典史。”

  徐黑虎。

  這位執掌一方典獄兵戈的人物,今日甲冑在身,卻在靈棚百步之外就解了佩刀,雙手交給了捕快。

  他大步走到棚前,對着棺木,抱拳,深深一躬。

  軍中之禮,無香無燭。

  一躬到地,便是武人能給的最重的敬意。

  起身後,他把身後的年輕人往前一帶:

  “犬子,徐子訓。”

  在蘇秦,蘇家村這樣的大事面前,徐子訓和他的父親保持了體面。

  他只是上前,對着棺木恭恭敬敬三拜,又轉向蘇秦,眼眸複雜:

  “節哀。”

  他一路行來,把這村子看在了眼裏。

  滿鄉縞素,四村執紼,連世仇的村子都來扛槓。

  蘇秦還禮。

  徐黑虎也不多言,一擺手,自帶着徐子訓退到一旁肅立。

  村外那一百多甲士,自始至終戈矛不動,像一道鐵打的儀仗。

  顧池在禮案後,捏着徐家遞上的名帖,手微微地抖。

  而名帖,還在一份一份地來。

  晨光大盛的時候,幾輛青帷馬車在村口停下。

  車上下來幾位身着官袍的人物,爲首一位君子,葛袍布履,鬢髮一絲不亂。

  羅姬。

  馮人官、彭人官隨行在側。

  蘇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

  “老師。”

  羅姬伸手扶住了他。

  他上上下下打量自己這個學生,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粗麻孝服上,落在他熬得發紅的眼睛上,落在他磨破了的膝頭上。

  什麼大道理都沒講,只伸手替他把歪了半分的麻冠,輕輕扶正了。

  “節哀。”

  他說了兩個字,而後走到靈棚前,上香,三拜。

  馮人官隨後上香,對着棺木拱手,沉聲道了一句老人家教出了好後人。

  彭人官跟着一禮,又特意走到蘇海面前,扶住了要下拜的老漢,說了句節哀順變,禮數給得週週全全。

  兩位人官退開,羅姬立在靈前,廣袖輕輕一拂。

  下一刻,滿鄉的人都看見了。

  村道兩側,田埂上,山坡間,凡是送葬隊伍要經過的路,一夜之間冒頭的青草叢裏,星星點點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次第綻開。

  一朵,十朵,千朵,萬朵。

  素白的小花沿着道路鋪開去,漫過田埂,漫上山坡,一路鋪向祖墳山,像是有人提前爲老人鋪了一條十里的白氈。

  風一過,萬千白花輕輕搖曳,連香氣都是素淨的。

  百草戴孝。

  鄉親們看得呆住了。

  不知是誰先跪下的,路邊呼啦啦跪倒一片。

  種了一輩子地的人最知道,花是節令的東西,強求不來。

  今日滿山遍野的花,是爲他們村裏一個老農開的。

  羅姬收了袖,神色淡淡,對蘇秦道:

  “老人家護着一村的根。”

  “草木,也念他的好。”

  這還沒完。

  日上三竿,村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騷動從外往裏傳,一浪高過一浪,傳到靈棚前,化作了丁巡檢一聲壓不住的低呼。

  只見官道盡頭,儀仗輝煌,旌旗儀牌,綿延半里。

  可那儀仗到了村口一里之外,齊齊停了。

  轎落,蓋收,儀牌盡數收起,兩位大人物下了轎,竟是步行而來。

  走在半步之後的那位,緋袍玉帶,鄉親們認得,是趙縣尊。

  而被趙縣尊躬身陪在身側的那位,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袍,鬚髮半霜,步履從容,像個進村訪友的教書先生。

  丁巡檢疾步迎上,撩袍便拜:

  “下官,拜見聶院長!”

  聶院長。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聶爭。

  這幾個字傳開,滿場的官面人物全都躬下了身。

  鄉親們不認得這位布袍老者,可他們認得趙縣尊。

  縣尊老爺。

  在莊稼人心裏,那就是天。

  天老爺下鄉,他們祖祖輩輩也沒見過幾回。

  今日,天在給人作陪。

  彎着腰,側着身,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那種陪。

  那這位布袍老者,得是多高的天外之天?

  人羣裏,王梟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黃老財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咧嘴。

  黎大勇喃喃地數着官階,數到一半,數不動了。

  聶爭一路走來,對兩旁的跪拜恍若未覺。他徑直走到靈棚之前,看着那一口包銅的棺木,靜立了片刻。

  而後,這位七品仙官,整了整衣冠。

  對着棺中那位一輩子沒出過鄉的老農,端端正正,長揖一禮。

  就在他躬身的那一剎。

  晴空朗日,萬里無雲。

  天際卻轟然滾過了三聲春雷。

  一聲,又一聲,再一聲。不疾不徐,沉沉如天鼓,震得滿鄉的屋瓦嗡嗡作響,震得人五臟六腑都跟着顫。

  雷聲過後,天地一片澄澈。

  滿場的人都僵住了。

  莊稼人對雷最敬畏,那是老天爺的嗓子。

  今日老天爺開了三嗓子,趕在仙官大老爺躬身的那一刻。

  不知哪個老漢哆嗦着說了一句:

  “天……天在給三叔公,鳴禮炮啊……“

  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

  禮畢,聶爭直起身,目光轉向跪在棺旁還禮的蘇秦。

  他走過去,親手把人扶了起來。

  “老夫在分院,聽聞了你家中之事。”

  聶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惠春分院,最出色的學子。”

  “你的家人,便是我惠春分院的家人。這一程,老夫該來送。”

  蘇秦垂首:

  “學生,謝院長。”

  聶爭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望了一眼這滿村的縞素與白花,不再多言,退到一側。

  趙縣尊緊隨其後上了香,對蘇秦溫聲撫慰了兩句,便侍立在聶爭身側,半步不離。

  這位即將高升州府的縣尊大人,今日話極少。

  他只是站在那裏,望着滿場的白幡、甲士、白花與貴人,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感慨。

  蘇秦鄉,是他親手落筆設下的。

  今日滿堂冠蓋雲集於此,樁樁件件,都將隨着這場葬禮,傳遍青雲府的官場。

  這是他高升之前,最體面的一筆註腳。

  他望了一眼那個一身孝服的青衫少年,心中輕輕一嘆。

  滿縣的人都說他趙某人這一注押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哪裏是押注。

  這分明是搭上了一條大江的船。

  船往哪裏去,由不得岸上的人,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帆,升得勤快些。

  吉時將近,發引在即。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晴空朗日之下,村中所有的香燭,火苗齊齊朝着一個方向,輕輕拜伏了下去。

  靈棚前焚過的紙灰,無風自起,盤旋成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