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給你蜜的手,順道也要在罐子上留個記號。
蘇秦把這些一一記下,而後抬起頭,望着滿場又哭又笑的鄉親。
賬,可以慢慢算。
眼前這些臉上的光,是真的。
這就夠了。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丁巡檢,深深一揖:
“學生,代蘇秦鄉上下,謝朝廷恩典。”
“也謝大人,親跑這一趟。”
丁巡檢側身受了半禮,伸手扶起他。
這位即將高升主簿的大人,看着眼前這個青衫學子,眼底的複雜翻了幾翻,最後竟難得說了一句不帶官腔的話:
“這是朝廷給的。”
“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掙回來的。”
他說完,目光掃過滿場的歡騰,掃過天邊的稻浪,心裏頭那桿秤,又默默壓了壓。
三個月前那一注,他原以爲押的是一匹千里駒。
如今看來,他押中的是一條河。河往哪兒流,他丁某人攔不住,也犯不着攔。
他要做的,就是趁早把自家的田,挪到河邊上去。
曬穀場上,歡騰還在往上漲。
不知是誰起的頭,鄉民們朝着州府的方向拜,拜完了又朝蘇秦的方向拜,拜得王有財攔都攔不住。
王二牛從稻浪裏跑回來了,滿頭滿臉的汗,逢人便嚷,說他早說過,早說過蘇大人是星宿下凡,如今連老天爺都給讓道,誰還不信。
金黃的稻浪在四面八方嘩嘩地響。
新谷的香氣一陣濃過一陣。天光未散,雀鳥繞着場子飛。
蘇海立在場邊,從頭到尾沒說話。
這個老漢一會兒望望天上那道天光,一會兒望望天邊的稻浪,一會兒又望望自己的兒子。他張着嘴,胸口起伏,像是有一肚子話,又像是一個字都沒有。
他活了五十多年。
旱過,蝗過,借過印子錢,賣過田,把祖傳的體面一樣一樣典出去過。他以爲他這輩子,把人間的滋味都嚐遍了。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還有這樣的滋味。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這一巴掌拍得又響又急,把身邊的李庚都嚇了一跳。
蘇海抓住李庚的胳膊,聲音抖得變了調,眼睛卻亮得嚇人:
“快!”
“快去請三叔公老人家……”
“讓老人家……也看看!”
李庚怔了一瞬,隨即重重一點頭,扭頭朝人羣裏吼了一嗓子。
幾個後生應聲而出,撒腿就跑,一眨眼便鑽出了曬穀場。
蘇秦望着那幾道跑遠的背影。
心頭,莫名地動了一下。
.....
曬穀場上的歡騰,正漲到最高處。
那個跑出去的後生,又跑回來了。
他是一頭從田埂上撞回來的,跑得鞋都掉了一隻,一路踩着新熟的稻茬,腳底板劃出了血印子都不知覺。
他撲進人堆裏,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不好了……“
他扶着膝蓋,喘得說不出囫圇話。
可那一雙眼睛裏的東西,讓周圍的笑聲一圈一圈地滅了下去。
“三叔公……“
“三叔公不行了!“
滿場的歡騰,像是被一隻手齊齊掐斷了。
鑼不響了。
哭着笑的人僵在原地。
舉着娃的爹孃把娃緩緩放了下來。
王二牛半張着嘴,方纔吼神蹟吼劈了的嗓子,卡在喉嚨裏。
劉二嬸摟着孤兒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蘇海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乾淨了。
這老漢晃了一晃,讓李庚一把扶住。
下一瞬,他甩開李庚的手,瘋了一樣朝祠堂那頭跑。
“叔……“
“叔啊……“
滿場幾百口人,呼啦啦地跟着湧了出去。
人潮從曬穀場泄出來,順着田埂,朝着祠堂旁那座老屋湧去。
兩邊是望不到頭的金黃稻浪,新谷的香氣濃得化不開,百年風調雨順的天光還鋪在頭頂。
這是蘇秦鄉開天闢地最好的一天。
人潮卻哭着,喊着,在這最好的一天裏,朝着一座低矮的老屋奔命。
蘇秦走在最前。
他一步跨出去丈許,幾個起落,便把人潮甩在了身後。
風從耳邊刮過去,他心口卻像壓了一塊燒紅的鐵。
今晨進祠堂上香的時候,他原想着,等曬穀場的事一了,便去老屋看看老人。
一樁接一樁的事壓下來,他竟把這一趟,往後挪了。
挪了半日。
這半日,險些就是一輩子。
全村都起了新瓦房,唯獨三叔公執意守着祠堂旁這座老屋。
當年蘇秦要給他翻新,老人拿柺棍敲着門檻罵,說他要給祖宗看門,新磚新瓦的,祖宗回來認不得路。
屋還是那座屋。
土牆,茅頂,矮得人進門要低頭。
這座屋裏的老人,是蘇家村的根。
村裏的娃,哪一個不是他照着族譜排的字輩?
村裏的紅白事,哪一樁不是他拄着柺棍坐鎮?
早年間有人窮瘋了要賣祖墳邊的地,是他拿柺棍追着打了二里地,打完了,又把自己的口糧勻了半袋過去。
發大水那一年,全村人搶糧搶牲口,唯獨他抱着那隻裝族譜的樟木匣子,在房樑上坐了一夜。
入秋之後,老人就起不來牀了。
大夫來了三回,三回都是搖着頭走的。
全村人心裏都有數。
老人這是在熬日子。
可誰都沒敢想,會熬到今天這個日子上。
老屋的門,大敞着。
先頭跑去報信的另一個後生,正和聞訊趕來的兩個鄰居一道,架着一把舊藤椅,把藤椅上的人,朝着門口的天光挪。
藤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半闔着眼,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壽衣,早早地穿在了身上。
是三叔公。
方纔兩個後生撞進門來,扯着嗓子喊豐收了,免稅了,要建道院了。
喊到一半,發現椅上的老人垂着頭,沒了聲息。
探手到鼻下一摸,那一口氣,只剩遊絲。
一個後生嚇得魂飛魄散,扭頭就奔曬穀場報信。
另一個守在椅邊,手足無措,眼淚直掉。
守着守着,老人的眼皮,竟又顫巍巍地掀開了一條縫。
他沒要水。
沒要藥。
枯瘦的胸口起伏了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個字。
“看……“
後生們這才架起藤椅,把他朝門口挪。
蘇秦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天光正好。
門口那一線天地裏,金黃的稻浪一直鋪到天邊,風一過,千重萬重的穀穗齊齊搖晃。
老人陷在藤椅裏,渾濁的眼睛睜着一條縫,一動不動地,望着那一片金黃。
像是要把這一眼,刻進骨頭裏帶走。
“三叔公。“
蘇秦在藤椅前,緩緩跪了下去。
老人的眼珠極慢地轉過來,落在他臉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定住了。
定了許久,老人枯柴似的手抬起來,抖着,朝蘇秦的臉上探。
蘇秦伸手接住,把那隻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那隻手涼得像井底的石頭。
“秦……娃子……“
老人的聲音,比風還輕。
“回……來了……“
“回來了。“
蘇秦把那隻手攥緊了些:
“三叔公,我回來了。“
身後,人潮湧到了。
蘇海連滾帶爬地撲到藤椅另一側,跪下去,抓住老人另一隻手:
“叔!您睜睜眼,娃回來了!娃中了!頭名!欽點的頭名!“
老人的嘴角,極慢地,朝上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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