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個名字沒貼在榜上。
它貼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
人羣齊刷刷地回頭。
晨光裏,一道身影正朝着大門走來。
一襲舊青衫,洗得發白,袖口磨了邊,和昨日萬千人面前那一襲,分毫不差。
滿院的喧譁,霎時矮了下去。
守門的老雜役頭一個躬下了腰。
這位老人在二級院門口守了二十多年,驗過的腰牌摞起來比他人還高。
三個月前,他也驗過這個少年的試聽腰牌,驗完了還多瞧了一眼,心裏嘀咕這又是個混日子的。
今日他把腰彎到了底。
蘇秦在他面前停了停,伸手虛扶了一把:
“老丈,使不得。”
老雜役直起身,嘴脣動了動,到底沒敢答話。
蘇秦走進了大門。
一路上,廊下的、窗邊的、牆根的,全是目光。
有低年級的學子扒着窗欞,擠得腦袋摞着腦袋。
竊竊的議論聲壓得極低,可零星的字眼還是飄進了耳朵。
三花灌頂。
連中二元。
黃金萬兩。
蘇秦目不斜視,腳下不快不慢。
他懷裏那枚乾坤袋貼着胸口,輕飄飄的。
袋裏躺着萬兩黃金,足夠把這一整條廊子用金磚重鋪三遍。
而他身上這件青衫,是他爹拿幾十兩束脩裏省出來的布,請村口裁縫縫的。
蘇秦穿着它,走完了這條廊。
......
百草堂的學舍前,有一片靈圃。
那片圃是授課用的,地力薄,種什麼蔫什麼。
李長根這樣的老生輪着侍弄了三年,水肥沒少下,到頭來滿圃的靈苗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灰綠色。
堂裏的人都習慣了,路過時連眼皮都懶得抬。
今日蘇秦走過圃邊,多看了一眼。
學舍裏早已坐滿了。
百草堂今屆晉級三級院者三人,尚楓、葉英、沈俗,皆在榜上。
再加一個欽點第一,這間學舍今日的榮光,壓過了二級院所有的堂口。
樓俊宏和程乾早早到了,默默把最前排那兩隻蒲團擦乾淨,讓了出來。
鄒文和鄒武縮在老位置上,望着那兩隻蒲團,倆兄弟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三個月前。
那時候這個青衫少年頭一回進堂,一屁股就要往前排坐。
是鄒文拽住了他的袖子,壓着嗓子提醒,前排的蒲團坐不得,那是入室弟子的位置,規矩。
三個月。
就三個月。
如今滿堂的人把最前的位置空出來請他,他卻沒有坐。
因爲羅姬教習立在講席旁,環視滿堂,聲音平直:
“結業之前,最後一課。”
“這一課,我不講。”
“昨日大考結束後,蘇秦來尋我,求了這一課。”
“他說,他要走了。想把從這間堂裏學來的東西,還一課回來。”
“我允了。”
羅姬說完,朝講席側了半步:
“上來。”
滿堂靜了。
還一課。
這三個字落在堂裏,沒有人說話,可一張張臉上的神情,都變了。
蘇秦在門口立定,朝着羅姬深深一揖,而後撩起衣襬,走上了講席。
那張講席,羅姬站了幾十年。
今日,站上去一個二十歲的學子。
蘇秦在講席上站定,沒有急着開口。
他先把滿堂看了一遍。
看那些蒲團。前排的,後排的。
看牆角末排那一隻他坐過一年的舊蒲團,邊沿磨出來的那一圈毛邊,還在。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上這講席之前,我在這間堂裏,坐了三個月。”
“三個月前我頭一回進堂,不懂規矩,抬腿就要往前排坐。
是鄒文師兄拽住了我的袖子,告訴我,前排的蒲團坐不得。”
末排,鄒文猛地抬起了頭。
那一拽,他自己都快忘乾淨了。
當日不過是怕這個愣頭愣腦的新人挨罰,順手一拉。
師兄竟記到了今天。
講席上,蘇秦繼續往下說:
“我的聚氣結穗法,是李師兄教的。”
“李師兄把口訣掰開了揉碎了講,連自己熬了兩年才摸出來的火候,都沒藏一手。”
老生那一排,李長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教過的人多了。
那門入門的法,他逢人就講,講了不知多少遍,沒人當回事,連他自己都不當回事。
今日它被人站在講席上,當着滿堂,認下了。
“王燁師兄去三級院之前,在這講席邊上,指點過我一回結穗的關竅。”
“師兄只說了一句。穗子越沉,頭垂得越低。”
“這句話,我受用到今天。”
前排,尚楓垂下了眼。
那個壓了他多年的名字,從這講席上被念出來的時候,他心裏沒有半分舊怨,只剩下敬重。
“先生的課,我一堂沒落下。”
“先生案上那一冊手抄,我借抄過半冊。抄的時候紙都不敢壓重了,怕弄折先生的批註。”
講席旁,羅姬立着沒動。
只有那隻搭在案邊的手,在那冊起了毛邊的手抄上,輕輕按了按。
蘇秦頓了頓,目光又把滿堂掃了一遍:
“我沒什麼家世。進這間堂的時候,連個正名都沒有,是個試聽生。”
“可這間堂裏的人,沒有一個把我當外人。”
“誰會一點什麼,就教我一點什麼。誰多一句提點,就給我一句提點。”
“我是從這間堂裏,一寸一寸長出來的。”
“明日,我就要走了。”
“臨走之前,想把這三個月裏學來的、路上悟來的,揀我自己那一點溡姡一課給堂裏。”
“課講得湥T位擔待。”
“往後哪一日,這課裏若有一句讓諸位用上了,那便是百草堂的東西,又傳回了百草堂。”
滿堂沒有人出聲。
可一隻只蒲團上,一道道腰背,不知不覺間,都直了起來。
鄒武低着頭,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蘇秦立在講席上,緩緩開口:
“今日這課,只講五個字。”
“有願,皆有成。”
他頓了頓:
“講之前,我想先聽聽。諸位修萬願穗這一門法術,這些年,卡在了哪兒。”
滿堂面面相覷。
半晌,鄒武鼓足了勇氣,梗着脖子站起來:
“蘇……蘇師兄。”
“俺就一直沒想通。願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着,說白了就是幾句空話。”
“空話,咋能當力氣使?”
堂裏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李長根坐在老生那一排,猶豫了許久,也緩緩舉起了手。
這位老大哥兩鬢已經見白,證書昨日就領了,回鄉做【鬥級稅吏】的文書都批下來了。
他站起來,搓着手:
“師弟。”
“師兄我練萬願穗,第一關【種因得果】,練了一年七個月。
因,我種得來。
可收來的果存不住,三五日便散個乾淨,結不成穗。”
“師兄一直當是自己資質的事。”
“今日想問個明白。到底是資質的事,還是……這法本來就只能到這一步?”
他問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坐了回去。
諸葛天也開了口,這位穩重的入室弟子問得最直:
“萬願穗,收的是旁人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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