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布完了,他指着遠方那一望無際的旱地道,從今往後,這條水脈,會自己往那邊流,澆灌方圓三百里的田。
百姓的眼睛都直了。
這還不算完。
他又從囊中取出幾粒種子。
那是他用畢生本事培育出來的耐旱良種。
他親手種進了田裏,又教百姓如何耕種。
最後,他從背上的籮筐裏,請出了幾頭偃甲。
那偃甲,是用桃木和銅鐵,按着古法煉出來的。
他口中唸唸有詞,那幾頭偃甲便活了過來,自己開始幫百姓搬石頭,修水壩,開溝渠。
他在這片土地上,整整待了四個月。
四個月後,他離開時,這片曾經一望無際的旱地,已經變成了阡陌縱橫、稻浪滾滾的沃土。
百姓夾道相送,哭着,跪着,要給他立長生牌位。
他笑了笑,擺擺手。
“立什麼牌位。”
他道:
“你們記得,這水,是大家一起挖出來的。這田,是大家一起種出來的。”
“我,不過,是搭了把手。”
唯我學派的那位,是最後動的手。
他冷眼旁觀了那兩位。
他不屑於借天力,也不屑於挽袖子。
他自始至終,都坐在那片旱地中央的一塊石頭上,盤膝,閉目,一坐就是幾天幾夜。
百姓不解,問他在做什麼。
他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等。
等百姓的求生之念,自己,來找他。
百姓更不解。
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這片旱地上,每一個張着乾裂嘴脣的人,每一隻渴得直轉圈的牲口,那一股一股的、對水的渴求、對活下去的執念....
都像是被一塊無形的磁石吸引着,源源不斷地,朝那盤膝的修士身上匯了過去。
那修士的身上,開始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越積越厚。
直到第七天的午時,那金光,盛極。
那修士驟然睜開了眼。
他抬起手,朝着腳下那片龜裂的土地,重重地,一指。
只說了一個字。
“水。”
聲音不大,卻像是天地間最不可違逆的,一道律法。
下一刻,那片龜裂的土地之下,地脈轟然崩裂。
一根足有數十丈高的水柱,挾着開天闢地般的氣勢,沖天而起。
百姓得救了。
可百姓望着那修士的眼神,卻不再是望着同類。
他們望着他的眼神裏,是又敬,又怕。
那修士看了百姓一眼,淡淡道,從今日起,這片土地,歸我。
我說有水,便有水。
我說無水,便無水。
“我,即是這片土地的,王法。”
故事講到這裏,冬寒道人停了下來。
他望着蘇秦,那雙蒼涼的眼睛裏,掠過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
“三位修士,都解了那場旱災。”
“可他們留下的,是三樣,完全不同的,東西。”
蘇秦定了定神,將這個故事,在心底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聽懂了。
那個登壇焚青詞、借天降雨的承天學派修士。
他不與天爭,他只把百姓的苦難奏報給天,讓天來定奪。
他的本事,全在“借勢”二字。
借天的勢,撬動這天地間的力量。
那一手青詞,便是承天學派最看家的本事。
一筆一墨之間,把一篇寫給上天的奏章,化作溝通天意的橋樑。
再衍生開去,便是觀星,便是借撸闶瞧碛�...
種種法門,都不離一個借字。
他在百姓心裏,留不下根。
因爲百姓飲的是天的水,謝的是天,與他無關。
而那個捲起袖子、和百姓一起挖渠、一起種田的經世學派修士。
他不借天力,他自己動手。
他懂陣法,懂靈植,懂偃甲...
這些都是經世學派的看家本事。
一座小小的引水脈陣,便能讓一條沉睡的水脈,活上幾百年。
一粒親手培育的耐旱良種,便能讓千里旱地,重見稻浪。
一具偃甲,能頂得上幾十個壯丁,搬石頭修水壩。
他用的,全是百藝。
他在百姓心裏,紮了根。
世世代代,那片土地上的人都會記得,是那個挽着褲腿的修士,給了他們活路。
這份根基,是這三派裏,最深,也最穩的。
而那個盤膝坐定、把百姓的求生之念熔鍊入身的唯我學派修士……
蘇秦想起這一段,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他不借天,也不挽袖子。
他做的事,是竊。
把這一方水土上,所有人的念力,所有的求生之執,所有的掙扎,全都煉到自己一個人的身上。
然後,他張口一字,便是律法。
這便是,唯我學派的看家本事——熔鍊之道。
把外物熔進自身,讓自身就是一座行走的寶庫。
再衍生開去,便是吞噬氣撸闶茄猿龇S,便是肉身神通。
那一手言出法隨,最是駭人。
一個字,便撼動地脈。
可他在百姓心裏,留下的不是恩,是畏。
百姓望着他的眼神,是敬畏一尊神,不是敬重一個人。
而這位“神”,再往下走一步,便是墮入魔道,淪爲淫祀邪神。
把百姓的念力煉進自身,本就是一種竊取。
竊得多了,那修士便不像人了。
蘇秦把這三派的路數,在心底掂量了一遍。
他越掂量,心裏那桿秤,便越往一邊偏。
冬寒道人靜靜地看着他,彷彿在等。
“前輩方纔問。”
蘇秦終於抬起頭,極鄭重地拱手道:
“晚輩,是經世學派的,還是唯我學派的。”
“晚輩想,晚輩如今的理念,應當屬於,經世學派的。”
他將自己讀過的那本《青玄手記》,將自己在養靈窟裏救過的那上萬人...
將自己創出的那一門蒼生定規...
將自己剛剛爲節衍身注入的那一切信念...
都在心底,過了一遍。
無一不在經世二字上。
修橋鋪路。
開渠引水。
培育良種。
把不適合人活的地方,硬生生改造成適合人活的地方。
他從來沒想過借天力,也從來沒想過把百姓的念力煉進自身。
他只想,和那個挽着褲腿、走進旱地的修士一樣,跟百姓一起,一鍬一鍬地,把那條水渠挖出來。
“只是,晚輩不才。”
蘇秦極鄭重地道:
“晚輩尚未真正踏入官場,還在二級院裏讀書。
這經世、承天、唯我三派...
在如今的朝廷裏,地位、消長、得勢失勢,晚輩,一概不知。”
“前輩若問晚輩的理念。”
“晚輩,是經世的。”
“可前輩若問晚輩在朝堂上屬於哪一派……“
“晚輩,不敢妄答。”
這話答得清醒,答得有分寸。
冬寒道人靜靜地聽着,那雙蒼涼的眼睛裏漸漸漾開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裏,有幾分欣慰,幾分玩味,還有一絲,連蘇秦都看不懂的,遙遠的懷念。
“經世。”
冬寒道人極輕地,將這兩個字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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