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師兄此言,恕師弟難以苟同。”
“考覈乃是嚴肅莊重之事,是吾等向道院、向朝廷展示修行成果的神聖時刻。
理應在靜室之中,焚香沐浴,由考官一對一評判,方顯公允。”
他環視四周,聲音提高了幾分,似乎是在爲腥舜裕�
“如今全院圍觀,人多口雜,甚至還有那些不懂修行的凡俗親眷在場。
若是被這些外行指指點點,或是被嘈雜之聲亂了道心,導致發揮失常……
這公平何在?這道院的威嚴何在?”
李雲的話,引得周圍不少世家子弟紛紛點頭。
在他們看來,修行是高貴的事,怎麼能像街頭雜耍一樣,被那些泥腿子和凡人圍觀?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王燁懶洋洋地靠在講臺上,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杯茶,正漫不經心地吹着浮沫。
聽到李雲的質問,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發出一聲極輕、卻極其刺耳的嗤笑。
“公平?威嚴?”
王燁抿了一口茶,這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看似慵懶的眼睛裏,此刻卻射出一道如刀鋒般銳利的光芒,直刺李雲的面門。
“李師弟是吧?”
王燁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篤”的一聲脆響,讓李雲的心頭猛地一跳。
“你以爲,以後你當了官,做了那一方牧守,那些遇了災的刁民,會安安靜靜地排好隊,焚香沐浴,等你調整好呼吸再來喊冤?”
王燁站直了身子,語氣陡然轉冷:
“你以爲,那些作亂的妖魔,會給你擺好香案,等你擺好姿勢再動手?”
“甚至……”
王燁向前邁了一步,那種通脈期的壓迫感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當你面對瘟疫橫行,面對洪水滔天,面對成千上萬哭喊着要喫飯、要活命的災民時……
你會跟他們說:‘肅靜!本官要施法了,你們吵到了本官的道心,這不公平’?”
李雲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王燁的話,像是一記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所謂的“尊嚴”上。
“記住。”
王燁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如寒冰碎裂:
“心性,本就是實力的一部分。”
“連這點場面都鎮不住,連這點嘈雜都受不了,還想鎮一方水土?還想掌天地權柄?”
“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這一番話,罵得極重,卻也罵得極醒。
軒內的騷動瞬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沉寂。
王虎的手慢慢鬆開了蘇秦的衣袖,雖然依舊在發抖,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咬牙切齒的狠勁。
李雲頹然坐下,低着頭,不敢再看王燁一眼。
蘇秦坐在角落裏,看着臺上的王燁,眼中閃過一絲贊同。
這纔是真正的實戰派。
不說空話,只講生死。
見腥吮绘傋×耍鯚顏K未就此罷休。
他重新靠回講臺,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心性的事,自己回去練。接下來,咱們說點更實際的。”
王燁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不少人消息靈通,甚至花重金去買了‘內部消息’。”
“上一屆羅教習出的考題是‘策論:爲官之道’,對吧?”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臉色瞬間一變。
坐在中間的陳適,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袖口,那裏藏着他熬了幾個通宵、修改了十幾遍的《愛民論》。
不僅僅是他,在場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準備好了類似的範文,準備到時候洋洋灑灑地抒發一番自己的愛民之心。
王燁看着腥说姆磻袷强吹搅耸颤N好笑的笑話,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看來都被我說中了。”
“是不是有人連起承轉合都背好了?準備到時候引經據典,感動天地?”
“省省吧。”
王燁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這題,廢了。”
“廢了?!”
陳適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
他是個讀書讀癡了的學霸,最受不得這種努力被否定的打擊。
“王師兄!”
陳適據理力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策論乃是明心見性之舉!是考察我等爲官理念的最直接手段!”
“即便羅教習知道我們有所準備,但只要我們的文章言之有物,真的心繫百姓,能夠提出切實可行的方略,難道這也不算數嗎?”
“難道非要我們也像那些不學無術之輩一樣,只能去泥地裏打滾才叫懂民生?
難道準備充分,反倒成了錯?”
陳適的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是啊,考試做準備,天經地義,怎麼就成了無用功?
王燁看着激動的陳適,並沒有嘲笑,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多了一絲憐憫。
“不是不算數,是沒用。”
王燁的聲音變得有些冷淡,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涼薄:
“因爲‘言’可以僞裝,但‘行’騙不了人。”
“上一屆考策論,是因爲沒人知道他考這個。
那時候,羅教習要看的是猝不及防下的本心,是第一反應。”
“而這一屆……”
王燁指了指在座的腥耍�
“連外舍都知道了題目,人人都備好了謇C文章。
這時候再考策論,考的是什麼?
考誰的記性好?考誰的文采好?還是考誰的馬屁拍得響?”
“羅教習是什麼人?
他是在地裏跟泥土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
他最恨的,就是那種嘴上全是主義,心裏全是生意的僞君子!”
王燁的聲音忽然變得幽深,目光緩緩掃視全場,像是一把探照燈,照進了每個人心底最隱祕的角落:
“記住這四個字——官無定式。”
“真正的策論,不在紙上,而在腳下,在日常。”
“羅教習這人,眼睛毒得很。
你們以爲考覈是五天後纔開始?
錯!”
“大錯特錯!”
王燁猛地一拍案几:
“從你們踏入內舍的那一刻起,考覈就已經開始了!”
“你們平日裏對同窗是否刻薄?
對道院裏的雜役是否傲慢?
遇到難處是迎難而上還是推諉卸責?
路邊的乞丐你們是施捨還是嫌棄?
田裏的莊稼你們是當做生命還是當做任務?”
“這些……都在他的眼裏。”
“這些平日裏的點點滴滴,就是你們已經寫滿、且無法塗改的答卷!”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聽雨軒內炸響。
陳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頹然坐下。
他想起了自己平日裏爲了爭搶靜室,對幾個外舍弟子惡語相向的場景;想起了自己嫌棄食堂大娘手抖,當泻浅獾漠嬅妗�
原來,那些他從未在意的瞬間,早已成了呈堂證供。
不僅僅是他。
在場的絕大多數人,此刻都感覺後背發涼。
他們開始拼命回憶自己這幾個月來的言行舉止,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是絕望。
這種“不知考題在何處,卻彷彿處處是考題”的壓力,比任何紙面考試都要誅心。
唯有幾人例外。
徐子訓坐在前排,眼神微亮,若有所思。
他手中的摺扇輕輕敲擊着掌心,似乎在反思自己這三年的“留級”和所謂的“清高”,在羅教習眼中,是否反而成了一種“不務實”的矯情?
但他也並未太過驚慌,因爲他自信,這三年來,無論是對同窗還是對下人,他都守住了君子的底線。
而在後排的角落裏。
蘇秦依舊沉默着。
他握着筆的手微微鬆開,原本緊繃的肩膀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想起了自己在蘇家村的所作所爲。
想起了那句“術歸於民”,想起了那三十四兩沒收的救命錢,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的鄉親。
他沒有爲了考覈而放棄王家村,也沒有爲了前程而違背本心。
他問心無愧。
這份坦然,讓他在這滿堂的惶恐中,顯得格外從容。
王燁將腥说姆磻M收眼底。
他看到了陳適的懊悔,看到了徐子訓的思索,也看到了蘇秦那份獨有的淡然。
他的目光在蘇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隨即又迅速隱去。
“好了,心也誅了,該說說正題了。”
王燁的聲音再次響起,將腥说乃季w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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