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血水。
粗糙的、因爲過度練習而裂開血口的手掌。
在那些世家子弟眼裏,幾十兩銀子就能買到的法種。
在這裏,需要他們用命、用日復一日的枯燥重複去換取。
光幕的畫面快速閃動。
猶如走馬觀花般,記錄着這三個底層學子,在這短短一個月內,近乎自虐般的蛻變。
而在這所有的回憶片段中。
有一根極其清晰的、貫穿始終的主線。
那是王虎在無數次力竭倒地時,在心底深處、在潛意識裏發出的吶喊。
“二級院……”
王虎的虛影在畫面中掙扎着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二級院!”
“蘇秦……”
那是一段沒有出聲的內心獨白。
卻比任何驚天動地的誓言都要震耳欲聾。
“你把我們從泥潭裏拽出來。”
“你把通天的路指給我們看。”
“我王虎,就算拼了這條命,就算把這身肉都熬幹在練功場上!”
畫面定格在王虎那張堅毅的臉上。
“二級院……離我不遠了!”
“蘇秦……”
“我會來見你。”
“完成我們的約定!”
......
白松院內的空氣,在光幕畫面定格的那一刻,彷彿被徹底抽乾了。
沒有風。
沒有呼吸的聲響。
只有陽光穿透松針縫隙時,落在青石板上的細碎光斑,在隨着日頭的推移極其緩慢地偏移着位置。
一百三十多雙眼睛。
一百三十多個出身各異、懷揣着不同野心與算計的天驕。
在此刻,被同一種極其純粹的力量,硬生生地按在了原地。
坐在第一排核心區域的世家子弟們,脊背依然挺直,但那份從小用金銀和家族底蘊澆築出來的從容,此刻卻出現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皸裂。
他們見慣了施捨。
在災年開倉放糧,看着流民跪在馬車前磕頭如搗蒜,那是他們積累【德行】的常規手段。
在坊市裏丟出幾塊碎銀,買下一個落魄散修一輩子的效忠,那是他們投資人脈的基操。
在他們的世界觀裏。
資源,是水往低處流的恩賜。
是上位者用來標榜自身悲天憫人、同時換取底層死心塌地賣命的工具。
但光幕上的蘇秦。
他沒有施捨。
那個用五級道成【草傀術】點化出來的草人“蘇丁”,坐在漏風的外舍裏。
沒有居高臨下地丟下幾瓶丹藥,也沒有留下幾句輕飄飄的勉勵。
他只是極其嚴厲地、甚至近乎於殘酷地,拿着教鞭,逼着那三個原本已經認命的底層泥腿子。
逼着他們用血、用汗、用命。
去一點一點地,把那條通往內舍、通往二級院的階梯,給硬生生地鑿出來。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但在大周仙朝這個資源極度壟斷、階級壁壘森嚴如鐵的世界裏。
誰會去教一個外舍的爛泥怎麼往上爬?
誰願意把那足以讓人逆天改命的“知識”,毫無保留地塞進三個毫無背景的底層人手裏?
這不是施捨。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甚至可以說是荒謬的……
平視。
他把他們當成了和自己一樣的人。
當成了可以並肩站在二級院、甚至未來可以一起站在三級院的道友。
“這就是……”
一名坐在第三排、來自鳳陽縣的世家子,輕聲呢喃。
“承蒙餘蔭?”
他看着光幕上王虎那張堅毅的臉。
“他不是在養狗……”
“他是在……”
這名世家子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但在場的所有人,心裏都極其清楚那個詞是什麼。
造人。
就像陳魚羊之前那句極其隨意卻又一針見血的評價。
他在用自己的底蘊,硬生生地,重塑了三個底層學子的命哕壽E。
道場中後段。
那片橙色松針區域。
陳南的雙手在膝蓋上絞緊。
他那張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臉上,此刻憋得通紅。
他看着光幕上那個被草人“蘇丁”抽打得皮開肉綻、卻依然死咬着牙繼續咿D殘缺功法的王虎。
看着那個在破油燈下,藉着微光推演法術錯漏的趙立和劉明。
陳南的眼眶深處,泛起了一股極其酸澀的熱意。
他懂那種感覺。
那種在泥潭裏掙扎了半輩子,突然看到有人遞下來一根繩子時,那種哪怕把手掌勒得血肉模糊、也絕不肯鬆手的瘋狂。
“蘇秦兄……”
陳南的聲音極低,像是在胸腔裏發出的悲鳴。
“他自己纔剛從那個泥潭裏爬出來……”
“他甚至連二級院的規矩都還沒摸透……”
陳南轉過頭,看着身旁的程天。
“但他卻回頭了。”
“他沒有像那些爬上去的寒門一樣,急於斬斷跟過去的聯繫。”
“他把手,伸回了那個泥潭裏。”
程天那張胖臉上,此刻也沒有了任何表情。
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所以。”
程天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極其清醒的認知。
“唐教習和王錘師兄,給了他第一。”
“盧舟的捨身護糧,是悲壯的犧牲。”
“陳魚羊的湧泉相報,是極致的原則。”
“但蘇秦……”
程天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個端坐在明黃色松針上的青色背影上。
“他是在,打破階級的壁壘。”
“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所有人,這大周仙朝的底層,不是隻有混喫等死的爛泥。”
“只要有人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給他們一點點光。”
“他們,也能爬上這三級院的門檻。”
蘇秦端坐在蒲團上。
他的目光極其平靜地落在光幕上。
但那雙幽青色的眸子深處,卻泛起了一點點極其細微的漣漪。
他看着畫面裏那個滿頭大汗、眼神卻亮得驚人的王虎。
看着那個在油燈下緊鎖眉頭的趙立和劉明。
蘇秦的嘴角,極其隱祕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原來……”
蘇秦在心底極其輕微地呢喃了一聲。
“你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嗎。”
他離開一級院的時候,王虎他們還只是剛剛摸到修煉的門檻,進入內舍沒多久。
他在二級院時,給王虎留下那個五級道成【草傀術】點化出的“蘇丁”,只是希望能在他們遇到瓶頸時,給予一些最基礎的解答。
但他沒有想到。
王虎。
這個曾經只想在丁字三號外舍裏,舒舒服服打一輩子葉子牌的胖子。
竟然真的。
靠着那股子狠勁,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胡字班的大師兄。
“二級院……離我不遠了。”
光幕裏,王虎那句無聲的吶喊,在蘇秦的腦海中極其清晰地迴盪。
“蘇秦,我會來見你。”
“完成我們的約定!”
蘇秦的呼吸頻率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微弱的停滯。
他感到一種極其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算計的喜悅。
這種喜悅,比他在青雲養靈窟內獲得【大周仙官】敕名時,還要來得真實,來得踏實。
因爲他知道。
在這個冰冷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大周仙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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