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一個從不擅長正面搏殺,卻能在這個大周仙朝裏,讓無數貪官污吏、世家大族如芒在背、寢食難安的果位。”
空曠的傳承空間內。
只有羅姬的聲音在迴盪。
蘇秦的後背在瞬間繃緊。
指甲極其用力地摳入掌心。
他終於明白。
爲什麼羅姬這樣一個實力深不可測、有資格在三級院授課的大修。
會被排擠出權力中心,淪落到二級院做一個教習。
【知業】。
在這個把利益交換、黨同伐異當做常態的官僚體系裏。
一個能洞悉因果、看透所有陰暗交易的仙官。
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他是一個不能被收買、無法被欺騙的異類。
所以,他成了長明黨的棄子,成了所有大黨聯手孤立的孤家寡人。
“大部分人。”
羅姬放下了手,那股凌厲的氣息隨之消散。
“都是在極其艱難地收集到了某一節氣的幾縷氣息後。”
“根據自身收集到的節氣種類,去被動地選擇,或者說去乞求,那個節氣之下的某一種果位法。”
“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力。”
“只能有什麼,喫什麼。”
羅姬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極其專注地落在蘇秦的臉上。
“但蘇秦。”
“你不一樣。”
羅姬的語速變得極緩。
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蘇秦的神經末梢上。
“你的萬願穗·點化蒼生。”
“應該已經到了歸宗境吧。”
這句話沒有使用任何疑問的語氣。
這是一種建立在極其敏銳觀察力之上的陳述。
蘇秦的眼簾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在羅姬這種級別的仙官面前,任何掩飾都是徒勞的。
“歸宗境的萬願穗。”
羅姬的聲音裏透出一種極其罕見的激賞。
“會誕生【萬願氣】。”
“那是極其純粹的、未被任何法則污染的本源之力。”
羅姬向前走了一步。
“憑藉着萬願氣。”
“你可以用它,去和其他人,去和那些學黨……”
“交換任何一種你所需要的節氣!”
幽藍色的霧氣在羅姬的腳下劇烈地翻滾。
“你先天就不必太爲二十四節氣的種類發愁。”
“你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樣,爲了幾縷殘缺的節氣氣息,去給那些大黨當狗,去出賣自己的底線。”
羅姬站在距離蘇秦不到一丈的位置。
目光猶如兩把火炬,直視着蘇秦。
“所以。”
“你比起其他人,多了更多的選擇。”
“你不僅可以選擇【冬至】,你甚至可以選擇任何一個你覺得有把握、有前途的節氣。”
“你不需要被那道【關注】死死綁住。”
羅姬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前傾了半分。
這是一種上位者在等待下位者交出底牌時的壓迫姿態。
“那麼。”
“告訴我。”
“在這浩瀚的二十四節氣裏。”
“在這數以萬計的果位之中。”
“你。”
羅姬的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想選什麼?”
想選什麼。
這四個字從羅姬的喉管深處擠出,沒有攜帶任何多餘的音波震顫,卻像四根冰冷的鐵釘,精準地鑿進了這方寸之間所有氣流的縫隙裏。
蘇秦站立在原處。
他的眼瞼向下垂落了三分之一。
幽青色的瞳孔深處,那一點細微的光斑出現了長達十息的停滯。
呼吸的頻率被強制拉長到了極致。
肺葉擴張,將那些帶着淡淡檀香味的冷空氣吸入胸腔,真元在任督二脈中完成了一個毫無波瀾的小周天循環。
他在腦海中極其迅速地檢索着自己過去一個月裏經歷的所有信息碎塊。
沒有答案。
在這個以大周仙朝森嚴法度爲骨架、以二十四節氣數百種果位爲血肉的龐大體系面前。
他像是一個剛剛拿到棋盤入場券的盲人。
在此之前,所有的資源傾斜、所有的敕名加身、甚至是在青雲養靈窟內那一場顛覆規則的生死倒轉。
都是被動觸發的。
他拿到冬至復靈的關注,是因爲他在死亡面前選擇了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走上這條路,是因爲身後有東西在追趕,而不是他提前繪製好了終點的藍圖。
二十四節氣浩瀚如海。
果位繁雜如漫天星辰。
選什麼。
蘇秦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第二指節的骨節上極其輕微地摩擦了一下。
粗糙的皮膚紋理相接,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王燁斜靠在後方那座屬於宋詢的石雕底座邊緣。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鈍口的鋸子,在蘇秦那張沒有任何表情波動的側臉上緩慢地來回拉扯。
作爲羅姬唯一的親傳弟子,作爲一個已經踏入三級院、面臨過同樣選擇的老生。
王燁很清楚這個問題背後隱藏的血腥重量。
這不僅僅是功法的選擇。
這是在提前圈定未來在朝堂上的黨爭陣營,是在選擇一輩子要和哪些仙官做同僚,又要和哪些老怪物在生死線上搏殺。
選錯了節氣,就是選錯了賽道。
在資源被極度壟斷的今天,走錯一步,這輩子就只能在底層的泥淖裏打滾,連抬頭的機會都不會有。
王燁的下頜骨微微收緊。
兩塊咬肌在灰麻短打的領口上方凸顯出硬朗的輪廓。
他在等蘇秦報出一個諸如驚蟄或者大暑這類主掌殺伐、在軍部和刑部擁有極大話語權的熱門節氣。
這是所有底層爬上來的天才最符合邏輯的本能選擇。
羅姬看着蘇秦陷入停滯的狀態。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催促的意圖。
他那雙彷彿能看透時間長河的眼睛裏,透出一種剝離了人性的絕對客觀。
羅姬的嘴脣極小幅度地開合了一下。
聲音比剛纔更低,像是在冰面上滑行的石塊。
遵循你的內心。
你的內心深處,想要怎樣的力量。
這兩句話落地。
空間內的幽藍色霧氣出現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倒流。
蘇秦的眼睫毛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從虛無的空氣中收回,重新聚焦。
那股一直盤旋在胸腔裏的濁氣,順着氣管被一點點地排擠出體外。
內心深處。
想要怎樣的力量。
蘇秦的大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沒有去推演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法則。
他的眼前,自動剝落了三級院這層華麗而冰冷的外殼。
畫面開始倒轉。
退回到了流雲鎮那條鋪着青石板的長街上。
退回到了那個飄着肉包子香氣的包子鋪前。
退回到了蘇海那雙長滿老繭、佈滿裂紋、爲了省下半塊餅錢而生生嚥下口水的手上。
退回到了王有財那羣面黃肌瘦、在獸潮來臨時寧願自己填飽畜生的肚子也要把他推開的災民身上。
那些畫面沒有聲音,也沒有色彩。
只有一種極其粗糲的、混合着泥土腥氣和汗酸味的真實質感。
蘇秦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裏緩緩放鬆。
那些因爲過度思考而緊繃的肌肉纖維,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他抬起頭。
目光平視着前方兩丈外的羅姬。
聲帶振動。
蘇秦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抑揚頓挫的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最普通的農田堪驗報告:
“我不想要能夠一念移山填海的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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