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看到這一條,蘇秦那始終平穩的心跳,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停滯。
具備未來時間線的記憶。
這短短十個字,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蘇秦的識海之中。
他終於明白,顧長風教習佈下的這個“青雲養靈窟”,其真正的恐怖之處究竟在哪裏。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時光倒流。
這是一個將“過去”與“未來”強行糅合、讓因果相互纏繞的局。
在那條表層的虛擬時間線裏,蘇秦爲了保住那百名流民的性命,放棄了逃生,甚至放棄了攜帶九品靈植出局的機會。
他耗盡真元,點化萬願穗,硬生生地抗住了通脈九層的獸潮。
他在那些流民的眼前,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而現在,這條規則告訴他,那些流民……帶着他戰死的記憶,活在了這個真實的歷史節點裏。
“親和,或是仇視。”
蘇秦在心底默默咀嚼着這兩個詞。
按常理推斷,自己爲了救他們而死,他們理應感恩,極度親和。
但在真實的人性面前,常理往往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他們不再是受規則控制的數據,而是活生生的人。
活人,就會有私心,有貪念,有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帶着關於未來的恐怖記憶回到現在。
面對一個曾經救過他們、但最終依然導致他們家破人亡的“村長”。
他們的態度,真的是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的嗎?
甚至,會不會有人因爲恐懼未來的獸潮,而選擇將這一切的源頭——“村長”蘇秦,視爲帶來災厄的掃把星,從而羣起而攻之?
“謹慎接觸。”
蘇秦將這四個字牢牢刻在心底。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行、也是那暗紅色澤最爲濃郁的字體上。
【隱藏任務:真實獸潮,將在半個時辰後襲來。當你在真實獸潮中堅持半個時辰時,會獲得異寶《穿心刺》。】
【你必須尋找一位,心甘情願被此異寶穿心而過之人。若此人符合條件被穿心而過,此人復活。】
【(注:真實獸潮極端兇險,不可力敵。)】
蘇秦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幽深。
“穿心刺……”
“心甘情願被穿心而過之人……此人復活。”
他的思維在這幾句話之間穿梭、推演。
他徹底看透了顧長風教習、看透了三級院這羣大人物們,設下這個局的最終意圖。
這根本不是一場考察修爲和戰力的測試。
這是一場拷問人性的極致刑罰!
堅持半個時辰的“不可力敵”之真實獸潮,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在這半個時辰裏,他必須眼睜睜地看着那些曾在他面前死過一次的村民,在他的防線崩潰後,再一次被兇獸撕碎、吞噬。
而半個時辰後,當他歷經血戰,終於拿到那柄《穿心刺》時。
那些村民,大概率已經死傷殆盡。
復活的條件,不是消耗多少真元,也不是獻祭什麼天材地寶。
而是需要一個“心甘情願”承受穿心之痛的村民!
這是要讓一個凡人,一個在絕境中眼睜睜看着親人慘死、在獸潮的恐怖中崩潰的凡人...
心甘情願地去承受這種足以撕裂神魂的穿心極刑,才能從這被定格的歷史長河中,掙脫出一線生機,真正在現世復活!
誰會心甘情願?
是在絕境中徹底崩潰、對無能爲力的“村長”充滿怨恨的村民?
還是那些在無盡恐懼中,早已喪失了希望的可憐人?
“這便是……執掌生死果位,所必須經歷的考量嗎?”
蘇秦的眼底,閃過一抹極其深邃的幽光。
顧長風這是在逼着入局者去面對最赤裸裸的人性。
是在高高在上的仙官大道,與血淋淋的凡人因果之間,搭建了一座用痛苦和信任鋪就的獨木橋。
難。
太難了。
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可是……”
蘇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
他沒有去想如果村民不願承受穿心之痛該如何。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表層靈窟中,最後一刻的畫面。
通脈九層大圓滿的妖獸羣如黑色的潮水般湧來。
那羣面黃肌瘦的村民,沒有逃跑。
他們用血肉之軀,在那道搖搖欲墜的青木防線後,築起了一道最脆弱、卻也最堅決的人牆。
他清晰地記得。
那個形容枯槁的漢子,王有財,在臨死前,眼神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只有一種深深的遺憾。
【“如果...你真是我們的村長...該多好....”】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蘇秦的靈臺之上。
“是啊。”
蘇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又帶着幾分釋然的笑意:
“我既然應了那一聲村長。”
“又怎麼能,讓我的村民,去面對那不可力敵的獸潮?”
“半個時辰……”
蘇秦在心中暗自低語,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管那真實獸潮究竟有多麼兇險,不可力敵……”
“這一次。”
“我蘇秦,依然會倒在你們的前面!”
蘇秦抬起頭,金色的規則字體在半空中緩緩消散,化作點點光斑,融入這片灰暗的天地。
他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再權衡利弊。
他邁開腳步,青衫的下襬在荒野的風中微微揚起,向着遠處那個升起炊煙的山村,穩步走去。
一步,兩步。
腳下的黃土發出沉悶的迴響。
蘇秦的步伐不快,卻透着一種彷彿能踏破因果壁壘的從容。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感激還是刀劍。
他也不去想半個時辰後那場“不可力敵”的獸潮究竟有多麼恐怖。
他只知道。
他來這裏,不是爲了去爭那個什麼“考覈第一”。
他是來還債的。
是來將那句未曾說出口的承諾,在這真實的歷史長河中,兌現的。
……
距離山村還有半里地。
風中的炊煙味變得更加濃郁了,夾雜着一股子屬於底層農戶特有的酸腐氣息。
蘇秦的腳步,漸漸放緩。
他的視線越過前方那道有些坍塌的土牆,落在了村口的位置。
然後。
他的身形,微微一頓。
在那原本應該空曠、寂寥的村口黃土道上。
此刻。
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沒有喧譁,沒有吵鬧。
整整兩百口人,男女老少,相互攙扶着,擠擠挨挨地站在那裏。
他們身上穿着打滿補丁的破舊衣衫,許多人的腳上甚至連一雙草鞋都沒有,就那麼赤着腳踩在冰冷的凍土上。
那是曾在幻境中,被蘇秦用血肉和真元護在身後的流民。
此刻,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幾個身形佝僂的老者和瘦骨嶙峋的漢子。
蘇秦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緩緩掃過。
他看到了。
他看到每個人的手裏,都攥着東西。
站在最左側的一個老婆婆,頭髮花白,身子抖得像是在風中風乾的樹葉。
她那雙猶如枯樹皮般的手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豁了口的粗瓷海碗。
碗底,靜靜地躺着兩枚有些發暗的雞蛋。
雞蛋的表面還沾着些許草木灰和雞屎,顯然是剛從雞窩裏摸出來的。
而在她旁邊的一箇中年漢子,也就是王二牛。
他那張黝黑的臉上佈滿了疲憊,雙手死死地抱着一隻正不斷掙扎、發出咯咯叫聲的蘆花老母雞。
那隻母雞瘦得皮包骨頭,羽毛雜亂,顯然是這漢子家裏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活物了。
還有人手裏捏着一把不知從哪挖來的野菜。
有人懷裏抱着小半袋摻着沙子的粗糠。
甚至還有一個流着鼻涕的孩童,手裏緊緊攥着一團用破布包着的、看不出顏色的亂線頭。
這些東西,寒酸、破舊、微不足道。
放在二級院的任何一個弟子眼裏,這都是扔在地上都不屑去撿的垃圾。
但在這羣朝不保夕的災民手中。
這卻是他們搜刮了整個家底、掏空了最後一點生存口糧,所能拿出來的……
全部。
蘇秦停在距離人羣十丈遠的地方。
他沒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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