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看着他,給出了最後的定論:
“用他給你的天賦,去砸碎他的規矩。”
精舍內,陷入了漫長且深沉的沉默。
風停了。
徐子訓靠在牆角,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蘇秦的這番話,沒有半句寬慰,卻字字誅心,將他這十二年來畫地爲牢的屏障,砸得粉碎。
徐子訓緩緩閉上雙眼。
兩行清淚,順着他消瘦的臉頰無聲滑落。
蘇秦沒有催促。
他手腕一翻,從腰間的儲物戒中,取出了兩個由萬載玄冰雕琢而成的食盒。
這是在陳門社的水榭裏,他打包帶走的。
一份,是屬於徐子訓自己的。
另一份,是那位九品人官、徐黑虎,親手推到蘇秦面前的。
而屬於蘇秦自己的那一份,他留在了儲物戒的深處。
那是他留給青河鄉那位油盡燈枯的三叔公的救命良藥。
“啪嗒。”
蘇秦將兩個食盒放在青石地板上,隨手揭開了蓋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稻穀醇香與清冷月華的奇異香氣,瞬間瀰漫了整間精舍。
在那白玉小碗中,晶瑩剔透的【妙想成真飯】散發着瑩瑩微光。
“把這個喫了吧。”
蘇秦的聲音很平淡,就像是在招呼一個餓了肚子的同窗,喫一碗再尋常不過的糙米飯。
他沒有去提這碗飯是陳魚羊耗費了多少心血,也沒有去提這裏面摻雜了徐黑虎怎樣的良苦用心。
他只是將其中一碗,推到了徐子訓的腳邊。
自己端起了另一碗。
徐子訓睜開眼,目光落在那碗散發着微光的靈食上。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陳門社的水榭裏,陳魚羊那句“福至心靈,弄假成真”的介紹,他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能讓人直面內心最深處渴望的七品造化。
徐子訓沉默了良久。
他緩緩伸出手,那隻修長白皙、指縫間隱隱纏繞着一絲死氣的手,端起了那隻白玉小碗。
他沒有去看蘇秦,也沒有道謝。
他只是拿起那柄玉勺,舀起一勺晶瑩的米粒,送入了口中。
蘇秦見狀,也端起自己手中的那一碗,平緩地喫了起來。
靈食入口的瞬間。
沒有尋常食物那種需要咀嚼的粗糙感。
那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米飯,在觸碰到舌尖的剎那,便化作了一股極其溫潤、醇厚、甚至帶着幾分縹緲的津液,順着喉管滑入腹中。
極致的味覺感受,在口腔中轟然迸發。
酸、甜、苦、辣、鹹。
這世間的五味,在這股津液中交織、融合,最終化作了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大道至簡”。
它不刺激,卻讓人從神魂深處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饜足感。
緊接着。
那股津液在蘇秦的氣海中化開,猶如一顆石子落入平湖,蕩起了一圈圈奇異的漣漪。
這漣漪並沒有直接轉化爲真元,而是直衝靈臺。
“嗡——”
蘇秦的識海中,傳來一聲極其空靈的震鳴。
在這一刻,這碗名爲【妙想成真】的七品靈食,開始發揮它那“勾連神魂、福至心靈”的逆天功效。
它在探尋蘇秦內心深處,最迫切、最渴望的東西。
蘇秦閉上眼。
他以爲,自己會看到自己推開三級院的大門,會看到自己手握大周仙官的正統官印,甚至會看到那七品殺伐大術在自己手中推演至大成的壯闊景象。
然而。
當異象在蘇秦頭頂緩緩升起時。
那畫面,卻平淡得讓人有些錯愕。
沒有紫氣東來的浩蕩,也沒有萬民叩拜的宏大,更沒有那種修爲突破時攪動風雲的異象。
在蘇秦的頭頂上方,只浮現出了一片極其普通的、帶着幾分黃土腥氣的農田。
田地裏,幾個看不清面容的農人正在揮汗如雨地勞作。
微風吹過,田埂上的一縷青煙嫋嫋升起,伴隨着幾聲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語。
而在那片農田的盡頭,那座熟悉的祠堂前,一個原本瘦骨嶙峋、風燭殘年的老人,此刻卻精神矍鑠地站在石階上。
他沒有拄柺杖,背脊挺得筆直,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些在田間嬉戲的娃娃們,彷彿還能再活個十年八年,親眼看着他們長大。
就是這麼一幅俗不可耐、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任何修仙意境的鄉野農耕圖。
它安安靜靜地懸浮在那裏,波瀾不驚,卻透着一股子歲月靜好、人壽年豐的溫馨。
這便是蘇秦的意象。
他現在的底蘊,靠的是面板的量化,靠的是那四道高懸的敕名。
他當下最渴望的東西——修爲的突破、八品的權限、甚至入室弟子的名頭。
在短短的大半個月裏,他都已經靠着自己的手段,實打實地拿到了手裏。
他現在,處於一種極其罕見的“圓滿”狀態。
沒有什麼迫切需要這七品靈食去填補的自身執念。
他內心最深處的底色,依舊是那片生他養他的蘇家村。
只要那片土地安穩,只要三叔公能活得久一些,只要那些鄉親有飯喫,他的心,便是這般安寧。
相比於蘇秦這邊平淡如水的意象。
坐在角落裏的徐子訓,此刻身上的氣機,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劇變。
“轟!”
一股極其陰冷、灰暗、帶着濃烈死亡氣息的光柱,毫無徵兆地從徐子訓的天靈蓋沖天而起!
那股氣息太霸道了,霸道到連精舍內的溫度都在瞬間降至了冰點。
原本在屋角頑強生長的幾株雜草,在觸碰到這股灰光的瞬間,便化作了齏粉。
那是被壓抑了十二年、被這具身軀的主人深深厭惡並死死封鎖的絕頂天賦——【九幽縫屍體】!
在【妙想成真飯】那直指本心的藥力催化下,這股深藏在血脈最底層的力量,如同一頭被喚醒的兇獸,咆哮着要掙脫牢弧�
但。
這並非結束。
就在那陰冷的死氣即將徹底爆發之時。
徐子訓那緊閉的雙眸中,隱隱流轉出一抹溫潤的翠綠。
“嗡——”
那原本屬於靈植一脈、被徐子訓苦修了三年雖然只有通脈二層卻無比紮實的木行生機,在此刻悄然咿D。
枯榮交替,生死流轉。
在那沖天的灰色死氣之中,竟然緩緩生出了一株極其虛幻、卻又韌性十足的菩提古樹虛影!
一半枝繁葉茂,生機盎然。一半枯木朽株,死氣沉沉。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徐子訓的頭頂上方瘋狂地傾軋、碰撞。
那棵菩提古樹的虛影在死氣的侵蝕下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崩潰,卻又在最關鍵的時刻,憑藉着那一抹最純粹的執念,死死地撐住了一線生機。
那是一場無聲卻慘烈到了極點的拉鋸戰。
是接納那沾滿鮮血的通天大道?還是繼續死守那條幹淨卻舉步維艱的泥濘小路?
蘇秦睜開眼,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斷。
他知道,這是徐子訓必須獨自面對的劫。
無論最後是那棵菩提樹鎮壓了死氣,還是那股死氣吞噬了生機。
只要徐子訓做出了選擇,他都會尊重。
異象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最終,那半空中的生死菩提樹虛影與那道灰暗的光柱,在一陣劇烈的扭曲中,緩緩收縮,盡數斂入徐子訓的體內。
精舍內,重新恢復了平靜。
蘇秦放下手中的空碗,內視己身。
他微微蹙起了眉頭。
七品靈食下肚,那股磅礴的藥力雖然讓他的真元更加凝練了幾分,但他期待中的“頓悟”。
並沒有出現。
他沒有領悟出新的七品法術,面板上的各項目法術經驗條,也沒有出現那種跨越式的大漲。
這碗連三級院大修都垂涎三尺的【妙想成真飯】,喫進他的肚子裏,就好像……真的只是喫了一碗極其美味的炒飯而已。
“奇怪……”
蘇秦在心中暗自思忖。
難道是自己剛纔腦海裏浮現的那幅鄉野農耕圖,太平淡了,平淡到連這七品靈食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妙想成真”?
蘇秦搖了搖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
機緣這種東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有面板在手,只要按部就班地“肝”,那些法術遲早都會圓滿,倒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他轉過頭,看向角落。
徐子訓也已經放下了玉碗。
他緩緩地站起身來。
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依舊單薄,但徐子訓整個人的氣息,卻變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種糾纏在他指縫間、讓他厭惡的陰冷死氣,似乎淡了許多,卻並未完全消失。
而那股溫潤的木行生機,也依然存在,只是變得更加內斂。
他依舊是那個溫和的君子,但在這溫和之下,似乎藏起了某種極其深沉的決斷。
“感覺如何?”
蘇秦站起身,看着氣息大變的徐子訓,輕聲問了一句。
徐子訓整理了一下衣袖,那張清俊的臉上,曾經的陰霾=被盡數掃空。
他看着蘇秦,微微一笑。
那笑容灑脫、自然,一如他們在一級院初見時那般,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外人難以察覺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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