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我把那些玩具擺在桌上,想跟他一起分享這難得的喜悅。”
“程鑫看着那些東西,眼睛裏放着光。但他不敢碰。”
“他只是站在一旁,用一種極其羨慕、甚至帶着幾分畏懼的眼神看着我。”
“他說:‘少爺,我真羨慕你。
有個當典史的爹,是正兒八經的仙官之子。
這府裏上上下下,誰敢不對你客客氣氣的?’”
徐子訓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那時的我,滿腦子都是母親給我講的那些民間疾苦、君子之風。
對於官場的階級、對於權力的敬畏,並沒有什麼概念。”
“我隨口問了一句:‘典史,是什麼呀?很大嗎?’”
“程鑫聽到這個問題,顯然有些驚訝。
但他還是用他從父輩那裏聽來的隻言片語,極其認真地向我解釋。”
“他說:‘典史當然大!那是掌管咱們全縣刑獄、緝捕、治安的大老爺!’”
“‘這惠春縣裏,不管是那些犯了事的強人,還是那些不服王化的散修,只要是被典史大老爺盯上,最後都會被抓到縣衙後頭那座深不見底的囚室裏去。’”
“我當時心頭一跳,一種沒來由的不安,突然從心底升起。”
“我又問:‘囚室……是什麼呀?’”
徐子訓的聲音開始發抖,十二年前的那個下午,那幾句不經意的童言無忌,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鐵錘,砸碎了他所有的認知。
“程鑫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
“他告訴我:‘囚室,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
“‘我聽我爹說,那裏暗無天日,安安靜靜,連一隻鳥都飛不進去!’”
“‘只要進了那裏面的犯人,不僅不許走動,連死都死不成。’”
“‘因爲他們的手上,都會被戴上一副極其沉重的、銀色的鐐銬。
那鐐銬上有陣法,能鎖死人的真元,能把人的骨頭一寸寸地磨平!’”
安靜。
連鳥都飛不進去。
銀色的鐐銬。
這幾個詞彙,如同幾道刺目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徐子訓那幼小心智中最後一層名爲“天真”的薄膜。
“那一刻……”
徐子訓緊緊閉上雙眼,兩行清淚順着眼角無聲地滑落:
“我手裏拿着那枚剛剛從靈果上剝下來的果核,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跳得那麼快,那麼重,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一樣。”
“然後,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撕心裂肺的疼,猛地鑽進了我的心口。”
“那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源於血脈相連的本能預警。”
“我意識到了什麼……”
“我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徐子訓猛地睜開眼,眸子佈滿血絲:
“那安安靜靜的偏院!那從來沒有鳥雀飛過的屋檐!”
“那條母親手腕上,她說是最美飾物、卻在陽光下泛着冷光的銀色粗鏈!”
“那根本不是什麼別院修養!那是囚室!是地獄!”
徐子訓的聲音變得嘶啞:
“我瘋了一樣地推開程鑫,扔掉手裏所有的東西。”
“我什麼都不管了,我不顧下人們的阻攔,不顧一切地朝着偏院的方向跑去。”
“那條路,我走過無數次。但那天,它顯得那麼長,那麼長。”
“我的鞋跑掉了,腳底被石子磨出了血,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我想去問問她,是不是真的?我想去砸碎那條銀色的鏈子!”
蘇秦蹲在原地,靜靜地看着徐子訓。
他沒有出聲打斷。
他知道,當這塊最致命的傷疤被徹底揭開時,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裏面的膿血流盡。
“當我終於跑到偏院那扇終年緊閉的拱門外時……”
徐子訓的身體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彷彿那扇門此刻就立在他的眼前。
“我聽到了聲音。”
“那是我長到七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到母親發出那種聲音。”
“她平時說話總是細細的,軟軟的。”
“但那天,她的聲音裏,沒有了任何的溫度,沒有了任何的生氣。”
“那是一種徹底放棄了自我,卑微到了塵埃裏的……哀求。”
徐子訓的雙手死死地摳着大腿上的布料,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她在求我的父親。”
“她沒有求他放過自己,也沒有求他開恩。”
“她跪在地上,聲音裏透着一種連靈魂都在戰慄的卑微。”
“她說:‘徐黑虎……我知道我活不成。’”
“‘我死,沒關係。這是我的命,我認。’”
“‘我只求你……求你看在他是你親生骨血的份上……’”
“‘能不能……好好對子訓……能不能,別逼他……’”
徐子訓的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地磚上,砸在那片水漬中。
“我站在門外,渾身冰冷。”
“我聽到父親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
“那聲音,和我半個時辰前在前廳聽到的、那個慈愛溫和的父親,判若兩人。”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看螻蟻般冷酷到極致的漠然。”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嘲諷。他甚至覺得母親的哀求是一件極其多餘的事情。”
“他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我徐黑虎的兒子,我自會關心,我自會傾盡徐家的一切去培養他。’”
“‘至於你?’”
“‘你不過是個淫祀餘孽,一件衣服,一個用來延續血脈的工具罷了。’”
“‘你生下了我徐黑虎的種,便是你這輩子最大的價值。也是你的福氣。’”
“‘所以……你不用操心。’”
“‘上路吧。’”
轟!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蘇秦的腦海中,無數的線索開始飛速拼湊、還原。
他想起方纔在陳門社的水榭內,那位身爲正統仙官的徐大人,面對着徐子訓的決絕離去,不僅沒有雷霆震怒,反而放下了所有的驕傲。
他對着二級院的學子深深鞠躬,語氣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疲憊,只求同窗能幫一幫他那個執拗的兒子。
那份沉重到甚至引動了天地元氣共鳴的父愛,絕非作僞。
徐黑虎,是真的疼愛徐子訓。
在徐黑虎的眼裏,徐子訓是他引以爲傲的血脈,是他徐家未來的希望,更是他願意傾注所有柔情的親生骨肉。
但這,恰恰是這場悲劇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因爲徐黑虎的愛,是建立在一個極其冰冷、極其森嚴的大周官僚邏輯之上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蘇秦在心底輕聲呢喃,眼神變得異常幽深。
“一個正統的九品典史,掌管一縣刑獄。
怎麼可能讓一個淫祀餘孽在自己的府邸後院裏,安然無恙地待上七年?”
“他不僅知道,而且……他甚至將其視爲一種‘恩賜’。”
蘇秦的拳頭緩緩握緊,他終於理解了徐黑虎當時的所作所爲,也理解了那種邏輯的可怕之處。
徐黑虎不是在刻意虐待。
在他的世界觀裏,女人,尤其是沒有背景、甚至還帶着大周律法不容的“淫祀”標籤的女人,根本就不算是真正意義上平等的“人”。
她們是附屬品,是工具,是修仙路上可以隨時丟棄的“衣服”和用來延續優秀血脈的“鼎爐”。
徐黑虎覺得,自己讓一個本該被千刀萬剮的淫祀餘孽,在這逡掠袷车母⊙Y苟活了七年,甚至允許她生下擁有徐家高貴血脈的子嗣。
這已經是天大的仁慈!
是法外開恩的極限!
“所以……”
蘇秦看着眼前痛苦戰慄的徐子訓,心中泛起一陣深深的嘆息。
“所以,當徐黑虎覺得時機成熟,或者是因爲某種官場上的變故,必須清理掉這個‘隱患’時。”
“他選擇在那一天動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護兒子!”
蘇秦徹底看穿了那位父親當時的荒謬心思。
徐黑虎特意早早回府,換下帶血的官服,買來最好的玩具和靈果。
他把所有的父愛都展示到了極致,就是想用這些東西去填補兒子即將失去母親的空白。
他甚至還刻意支開了徐子訓,輕描淡寫地撒了個“去很遠的地方”的謊。
在徐黑虎那套自洽的邏輯裏。
他覺得,只要自己給的補償足夠多,只要父愛足夠濃烈。
區區一個“工具”的消失,對於一個註定要繼承家業、翱翔九天的仙官之子來說,不過是成長路上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罷了。
這就像是拔掉院子裏的一株雜草,有什麼大不了的?
蘇秦的拳頭緩緩握緊。
他終於理解了。
理解了徐子訓爲何對那“鼎爐”二字如此深惡痛絕,爲何對徐子謙那種視女人爲資源的言論反應如此激烈。
因爲他的母親,就是這個殘酷家族裏,最可悲的“鼎爐”與“材料”!
精舍內,徐子訓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聲音已經徹底失去了活人的生氣,彷彿是一具屍體在迴光返照時的低語。
“父親的話音剛落。”
“我便聽到了……”
“一聲極其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貫穿了胸膛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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