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我不想等了。”
他在心中喃喃。
他一刻都不想等了!
他不想再在這二級院裏,去跟那些同門師兄爲了幾點功勳點、爲了一個入室弟子的名額去慢慢磨耗。
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父親,僅僅是賣個自家種的糧食,就要被人按在地上,差點秋後問斬。
他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用【豐登】催熟的糧食,最後只能套在別人的名頭下,偷偷摸摸地去換幾兩碎銀子。
“三級院……”
“我要儘快晉級三級院!”
“我要快點通過那全國統考,拿上那正統的官印,成爲一名真正的大周仙官!”
只有那樣,他才能擁有制定規則的權力。
只有那樣,他才能堂堂正正地護住這片鄉土,護住身後那些叫他“村長”的人。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改善一下鄉親們的生活,都要如履薄冰,生怕觸怒了哪位官老爺的黴頭。
良久。
蘇秦緩緩閉上雙眼,將眼底那翻湧的情緒盡數壓入識海深處,化作了澆灌那株【萬願穗】的燃料。
再睜眼時,他的神色已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看着沈立金,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子想要撞破南牆的執拗:
“沈老爺。”
“若我想讓鄉親們生活變得更好……”
“難道,在這規則之內,在這大周的律法之下,就沒有別的、堂堂正正的辦法了嗎?”
面對着這個年輕氣盛、尚存幻想的質問。
沈立金端起茶盞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着蘇秦,那張圓潤的臉上,漸漸褪去了方纔談及羅師時的那種激昂與感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商人、屬於老政客的理智與冷漠。
他沉思了良久。
“呼……”
沈立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茶盞放回桌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世侄。”
“這世上的規矩,是制定規矩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
“只要你的行爲,破壞了他們設下的局,動了他們盤子裏的肉。”
“原則上,他們都能管,也都能給你定罪。”
沈立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指核心:
“至於他們是‘想管’,還是‘不想管’……”
“那不取決於你做得對不對。”
“而是取決於……”
“當你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或者……足夠的威懾力時。”
“他們,便會改變一個態度。”
這是一種極其殘酷的生存法則。
你弱小時,你的善良就是別人眼裏的肥肉,是你破壞規矩的罪證。
你強大時,哪怕你顛倒黑白,那也是替天行道,是順應大勢。
說到這裏,沈立金頓了頓。
他看着微微蹙眉的蘇秦,語氣又緩和了下來,重新換上了一副親切長者的面孔:
“不過,世侄啊……”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今日這關,既然你我兩家遇上了,那便是有緣。”
“這點首尾,我沈家,還是能替你抹平的。”
沈立金慢條斯理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開始拋出他早已準備好的籌碼:
“如今流雲鎮的那位丁巡檢……”
“也就是前任縣尊舉薦上來的那位,曾經在糧倉擔任【鬥級稅吏】。”
“他當年在底下做事時,和我沈立金私交甚廣,沒少受我沈家的孝敬。”
沈立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去跟他打個招呼。”
“他會賣我這個面子,對蘇家村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你們蘇家村產的那些‘青玉稻’……”
沈立金看了旁邊坐立不安的蘇海一眼,給出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解決方案:
“以後,就不要再自己大張旗鼓地拉出來賣了。”
“直接走我沈記商行的內部渠道。”
“掛上我們沈家的印,算作是我們沈家名下靈田產出的糧。”
“這麼一來,哪怕縣衙裏有人想查,查到我沈家頭上,也就是一本糊塗賬,沒人會真去較真。”
“至於你們蘇家村……”
沈立金大手一揮,顯得豪氣干雲:
“若是你們想給鄉親們蓋新房,改善生活...”
“木材、青磚、工匠,我沈家旗下的營造行一併包圓了。”
“對外,就說是我沈家看中了那片地,在那邊建莊子,僱了你們村的人幹活,給的賞錢。”
“這銀錢的來路乾淨了,誰也挑不出毛病。”
蘇秦靜靜地聽着。
這些安排,可謂是滴水不漏,將蘇秦目前面臨的所有困境,都用一種“合情合理”的商業手段給化解了。
但沈立金的籌碼,顯然不止於此。
他看着蘇秦那波瀾不驚的面容,身子微微前傾,拋出了今晚最重的一塊磚:
“還有……”
“世侄,我聽俗兒說,你雖然進了月考前五十,但至今,似乎還沒去考那【九品靈植夫證書】?”
蘇秦眼眸微動,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
“那便正好。”
沈立金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那是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
“這考證的規矩,分爲‘實績’和‘心鏡’兩關。”
“心鏡那一關,在城隍廟考,看的是真本事,我幫不上忙。”
“但這‘實績’考覈……”
沈立金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着一股子地頭蛇的底氣:
“只要你選擇在流雲鎮的城隍分廟中報名參考……”
“在這流雲鎮的一畝三分地上,我沈家,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負責審覈‘實績’的那些基層官吏,大多與我相熟。”
沈立金攤了攤手,話語中帶着幾分謙虛,實則滿是炫耀:
“當然,世侄。我也不能誇下海口。”
“大周律法森嚴,我不可能讓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在你的卷子上打上一個毫無根據的‘甲上’。”
“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我自己。”
“但是……”
“我可以動用關係,去查一查那負責審覈的官吏的排班,以及其他考生的報名情況。”
“我可以幫你篩選出一個,報名人數最薄弱、競爭最少的一天去參加考覈。”
“然後,給你安排一塊我沈家名下,最好治理、最容易出成績的‘災田’作爲考題。”
“再跟那些打分的官吏稍微透個氣……”
沈立金看着蘇秦,一字一頓地說道:
“讓你在那一期的考生中,當個第一,穩穩當當地拿到那張九品證書。”
“這一點,我沈某人,還是可以打包票的。”
花廳內,飯菜的香氣早已散盡,只剩下偶爾跳動的燭火聲。
沈立金很諔┑卣f着,將他能提供的條件,毫無保留地全部列了出來。
庇護村莊,洗白資產,甚至連考取功名的前置鋪墊,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這不僅是雪中送炭,這簡直就是鋪就了一條直通雲端的金光大道。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寒門學子,面對這種幾乎是跪在地上餵飯的待遇,恐怕早就感激涕零,納頭便拜,誓死效忠沈家了。
但蘇秦沒有。
他依舊端坐在那張紫檀木椅上。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那張年輕卻過分沉穩的臉龐上。
他靜靜地望着面前的沈立金。
那雙眸子深邃得如同沒有星光的夜空,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蘇秦的心裏很清楚。
沈立金這般的舉動,已經遠遠超出了“結個善緣”、“記個人情”的範疇。
他之前用兩車白銀,硬生生從縣衙的刀口下把蘇海搶了出來。
這份救父之恩,已經重得足以讓蘇秦欠下沈家一個天大的人情。
按理說,這就足夠了。
可現在,他還要包攬蘇家村的未來,甚至還要插手蘇秦的道途。
他圖什麼?
蘇秦在腦海中,將沈立金的身份重新過了一遍。
一個商人。
一個退下來的基層老吏。
一個這流雲鎮裏,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哪怕他剛纔把羅姬誇得天花亂墜,哪怕他表現得再怎麼欽佩那種孤臣的風骨。
但他自己,終究還是在這官場的大染缸裏,選擇了隨波逐流,選擇了與那些貪官污吏沆瀣一氣。
他能在流雲鎮隻手遮天,靠的絕不是什麼仁義道德,而是利益輸送,是同流合污。
他骨子裏,最看重的,永遠是他自己,是他沈家的基業。
“黃秋師兄見他時……”
蘇秦想起了剛纔沈立金講述的那段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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