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413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沈立金靜靜地聽完。

  他放下茶盞,瓷底觸及硬木桌面,發出一聲極悶的微響。

  “字字珠璣,分毫不差。”

  沈立金點了點頭,但緊接着,他話鋒微轉,聲音在這個空曠的花廳裏顯得格外沉靜:

  “但這,是寫在書本上的字。”

  “我且問你,什麼是香火?”

  蘇秦眉頭微蹙,尚未開口,沈立金已然自問自答。

  “本質上……”

  沈立金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香火,就是百姓的願力!就是百姓的供奉!”

  “那教書先生說,淫祀是靠裝神弄鬼去愚弄鄉民。可你且細想……”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蘇秦:

  “凡人雖愚,卻不傻。

  若長久不見真章,誰會日日夜夜去跪拜一塊沒有回應的石頭?”

  “想要長久、穩定地竊取百姓的願力和供奉,靠費心費力的愚弄、編造神話?”

  沈立金嘴角的笑意帶上了一絲殘忍的剖析:

  “施捨他們一些對修士而言根本不值錢的殘羹冷炙,降下一場微不足道的雨水,驅趕幾隻害蟲,實打實地改善一下他們的生活……”

  “難道不是更簡單,更直接,也更有效嗎?”

  這幾句話,如同幾把尖銳的手術刀,切開了那層名爲“正義”的表皮,露出了內裏血淋淋的邏輯。

  蘇秦的心跳,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在你的眼裏……”

  沈立金看着蘇秦,語氣不疾不徐:

  “你不過是見家鄉遭難,以自身所學,回饋鄉土,改善了一下蘇家村數百口人的生計。”

  “這叫孝義,叫善舉。”

  “但在縣衙那些官老爺的眼裏……”

  沈立金的聲音壓低,透出一股子森寒:

  “你降雨催糧,萬民叩拜。無數純粹的願力匯聚於你一身。”

  “這就是——標準的淫祀手段!”

  花廳內,死寂。

  蘇海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雖然聽不懂什麼願力,但他聽懂了“萬民叩拜”和“淫祀”。

  他回想起昨夜村民們對兒子的跪拜,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

  蘇秦端坐在原處。

  他的面容依舊沉靜,但那雙隱在袖袍中的手,卻無意識地握緊。

  他看着沈立金,眼底的堅持並未被這番剖析完全擊碎,他聲音沉穩,據理力爭:

  “可是……”

  “我是官府親自冊封的天元魁首!是道院正兒八經記錄在冊的生員!”

  “我並非山野散修,亦非孤魂野鬼。我行的是正統靈植夫之道!”

  蘇秦的語速稍稍加快了半釐:

  “甚至,青河鄉免除大旱三月賦稅,皆是縣尊老爺親自下的敕令!”

  “有官府背書,有生員功名在身。我所行之事,皆在法度之內。”

  “他們憑什麼將這‘淫祀’的帽子,扣在我父親頭上?”

  他想不通。

  他是在規則之內行事,是在體制的允許下救人。

  爲何還會被這套體制反噬?

  面對蘇秦的反駁,沈立金沒有生氣。

  他眼中的那一抹悲涼,反倒更濃了幾分。

  “世侄啊。”

  沈立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終究還是太年輕,將這官場,將這道院,想得太乾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鎮上隱約的更漏聲順着夜風飄了進來。

  “你以爲,掛着大周仙朝的官皮,披着道院的道袍,就絕對乾淨了嗎?”

  “你以爲,淫祀就不會出現在道院,就不會出現在官場嗎?”

  沈立金背對着蘇秦,聲音順着風傳回:

  “大錯特錯。”

  “淫祀遺毒甚廣,其獲取力量的方式太過便捷、太過誘人。

  這世上,能守住本心、按部就班修行的人,太少了。”

  “別說是一級院晉級二級院的魁首……”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三級院貢士,甚至是那些端坐在衙門裏、手握正兒八經官印的實權官員……”

  “私底下豢養野神,或者乾脆自己下場竊取香火、以邪法拔高修爲的,大有人在!”

  沈立金轉過身,面容隱藏在陰影中:

  “這纔是朝廷真正忌憚的地方。”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官場內部的淫祀,比山野裏的精怪更可怕。”

  “所以,在這方面,大周的法度向來是——”

  “一視同仁。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沈立金緩步走回桌旁,手指輕輕叩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只要抓到一個‘淫祀’,無論對方是什麼身份,在那些主抓刑名、巡檢的官吏眼裏,那都是天大的政績。是足以讓他們連升三級的墊腳石。”

  “可是,那些背景通天、修爲高深的官員淫祀,他們敢抓嗎?抓得着嗎?”

  沈立金看着蘇秦,給出了一個極其殘酷的答案:

  “自然不敢。”

  “所以,他們想要政績,想要升遷,最好的目標是誰?”

  “自然是那些沒有根基、沒有後臺、剛剛冒出頭來……越弱小,越好抓的‘嫌疑人’。”

  死寂。

  花廳內只剩下銅壺漏水的滴答聲。

  聽着沈立金一層層剝開的殘酷真相,蘇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那雙隱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緊,指甲深陷進掌心,帶來絲絲刺痛。但他彷彿毫無察覺。

  他的腦海中,無數的線索開始瘋狂地碰撞、重組。

  黃秋那晚在村口,滿頭大汗遞交急信。

  黃秋在田埂上,語重心長的警告:【他們在撒網……不要替天行道……】。

  青河鄉連續數月的大旱。

  滿地餓殍,卻遲遲不見官府開倉放糧。

  一條條原本看似割裂的信息,在沈立金這番關於“政績”與“弱小”的剖析下,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拼湊出了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龐大圖景。

  蘇秦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溫潤的眸子裏,此刻已是一片冰冷。沒有怒火中燒的狂躁,只有一種看透了深淵後的極度死寂。

  “所以……”

  蘇秦開口了。聲音極輕,有些發乾,卻帶着一股子讓人心悸的寒意。

  “他們寧肯故意放縱旱災,放縱蝗災。”

  “看着那些百姓易子而食,看着田地荒蕪……”

  “爲的,就是看看在這絕境之中,有誰會挺身而出?”

  蘇秦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水裏浸泡過:

  “他們將這青河鄉數萬百姓的性命,當成了魚餌。”

  “來釣那些,試圖在這個時候收攏人心、獲取願力的淫祀?!”

  蘇秦盯着沈立金,眼神鋒利如刀:

  “故意讓百姓陷入困境,切斷所有的官方救濟。”

  “就是爲了給那些淫祀騰出充足的‘施捨’空間?”

  “目標,僅僅是爲了方便那些尚且弱小、沒有防備的淫祀暴露馬腳,好讓他們去收割那一筆用來升官發財的……政績?!”

  一條完美的、邏輯閉環的邏輯鏈。

  若百姓人人安居樂業,風調雨順,誰會去求神拜佛?

  誰會去接受野神的施捨?

  淫祀操作的空間、能夠幫扶的餘地,自然就被無限壓縮了。

  而如果百姓天天爲天災發愁,爲填飽肚子發愁,在死亡的邊緣掙扎。

  這時候,只要有一點點恩惠,便能換來滔天的願力。

  這就是一片爲淫祀精心準備的沃土。

  也是一張用人命編織的捕魚大網。

  沈立金靜靜地看着蘇秦。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掩飾。

  這位曾經在官場中摸爬滾打過的老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隨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裏,有着見慣了生死的麻木,也有着對這世道無力的蒼涼。

  “世道如此。”

  沈立金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某種自然規律:

  “對於那些官老爺而言,賑災,要耗費錢糧,要勞心勞力,做好了是本分,做差了還要擔責。”

  “而抓淫祀……”

  “那是捍衛神權的正義之舉,是送上門的捷徑。”

  “別人都是這樣做的,大家都在這張網裏默契地等着魚兒上鉤。”

  “你若不這樣做,你若去把百姓餵飽了,把這魚塘給填了。”

  “你的政績就天然地比別人少,你就爬得比別人慢。

  甚至,你還會成爲壞了規矩的異類,被同行排擠。”

  聽着沈立金這番近乎冷血的感嘆,蘇秦徹底沉默了下來。

  他的身軀,挺得筆直,但那挺拔的脊背之下,卻在隱隱地發抖。

  不是因爲恐懼。

  而是因爲一種深沉的、無法遏制的荒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