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年底吏部考覈一到,那位大人只需在摺子上提一筆。”
“顧池便能名正言順地通過舉賢制,脫去吏服,換上官袍。”
王燁看着蘇秦,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弄還是感慨的弧度:
“你信不信。”
“真到了那一天,咱們這羣還在爲了三級院名額拼死拼活、自詡天才的同窗……”
“還得回過頭來,去拜見那位已經手握官印的‘顧大人’。”
“他,倒是比我們所有人,都要先成仙官了。”
話音落下。
精舍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爆裂聲。
王燁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着蘇秦。
他把這些官場裏的髒東西、潛規則,把那些天才們不爲人知的捷徑和算計,毫無保留地攤開在蘇秦面前。
不是爲了打擊蘇秦。
而是爲了讓他看清楚,這二級院的水底,到底藏着多大的暗流。
蘇秦坐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沒有如王燁預想中那般露出憤懣不平的神色,也沒有表現出對顧池那種走捷徑行爲的不屑。
他只是很平靜地坐在那裏,目光垂落,看着面前那杯已經停止了晃動的清茶。
茶葉沉在杯底,水面清澈見底。
他聽懂了。
顧池的選擇,沒有錯。在那個特定的環境和出身下,用自己的符道價值去交換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這是最理智的計算。
這是一條用人脈和利益鋪就的康莊大道。
只要有人提攜,只要懂得分寸,便能避開三級院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慘烈。
輕鬆,快捷,且穩妥。
可是……
蘇秦的眼前,浮現出那株紮根於識海深處,通體金黃、流轉着萬民祈願的【萬願穗】。
他想起了蘇家村那些跪在泥地裏,捧着稻穗痛哭流涕的鄉親。
想起了王有財爲了給他爭取逃生時間,毫不猶豫衝向獸潮的佝僂背影。
他擁有這世間最純粹的力量——萬民念。
他走的是護土安民的道,修的是庇佑一方的法。
這種力量,來源於最底層的泥土,來源於那些最卑微卻也最堅韌的凡人。
如果他選擇了去依附權貴。
如果他選擇了用這身本事去換取某位大人物的青眼,去走那條“觀貴人”的捷徑。
那他……還是那個蘇秦嗎?
那他識海中的那座願力浮屠,還會穩固嗎?
那些寄託在他身上的期盼,是不是就成了一場笑話?
“呼……”
蘇秦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中,沒有了剛纔傾聽時的沉思,也沒有了權衡利弊的糾結。
只剩下一片如深潭般的澄澈,以及一種刀劈斧砍般的堅定。
他看着王燁,聲音不大,沒有激昂的語調,卻字字如鐵,砸在青石板上:
“這條路,我走不通。”
王燁看着他。
沒有問爲什麼,也沒有說這條路有多平坦。
蘇秦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
茶水微涼,入喉卻帶着一股子清苦後的回甘。
“我出身農家,身後沒有靠山,也沒有可以在紫氣廟裏引路的香火。”
“我手裏握着的,只有一把鋤頭,和這幾畝剛剛長出青苗的地。”
蘇秦放下茶盞,目光直視前方,彷彿穿透了這間狹小的石室,看到了那座巍峨的三級院大門:
“別人有背景。”
“我只有背影。”
“去攀附,去求人舉薦,那得彎腰,得看人臉色。
我這身骨頭,在那一級院的外舍裏已經熬得太硬了,彎不下去。”
蘇秦站起身來。
那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在搖曳的燈火下,拉出一道筆直的剪影。
他看着王燁,嘴角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
“所以,我還是走正門吧。”
“這大周的仙官,別人能考,我也能考。”
“哪怕那三級院的獨木橋再擠,哪怕那大考的題目再難……”
“我也想憑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跨過去。”
對於蘇秦那句“堂堂正正跨過去”的回答,王燁並未露出什麼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將手中那隻被摩挲得有些溫熱的茶盞放下,瓷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既然這第一條走捷徑的死路你不肯走……”
王燁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蘇秦那張平靜的臉上,語氣變得有些幽深,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冰冷的現實:
“那就只剩第二條路了。”
他豎起兩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劃:
“大周道院的規矩,歷來森嚴。
想要不靠那些大人物的舉薦,憑自己的本事跨進三級院的門檻,法子有二。”
“其一,是用海量的資源硬砸。
去庶務殿,用一萬功勳點,生生兌換一個三級院的保送名額。”
“一萬點。”
蘇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很清楚這個數字的概念。
他這次在月考中拼死拼活,拿了前五十,加上藏經閣悟法的機緣,以及天機社盤口的暴利,滿打滿算,身家也才堪堪突破一千三百點。
一萬點,那意味着要在接下來的每個月裏,甚至都要比這個月獲取的更多。
至少還需要連續拿下三次甚至四次月考魁首,且期間不能有絲毫的資源消耗。
這在現實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修行如逆水行舟,他不花功勳點去提升自己,別人就會花。
此消彼長之下,連霸魁首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法子,看着穩妥,實則是道院給那些世家子弟留的口子,用幾代人的積累去鋪一個人的前程。”
王燁收回一根手指,眼神變得銳利如刀,直刺蘇秦的眼底:
“至於這其二……”
“也是一條更直接、更純粹、但也最血腥的快車道。”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級院。”
石室內的溫度,似乎隨着這句話的落下而降了幾分。
蘇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王燁。
“兩個半月後,便是年終大考。”
王燁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子黑雲壓城的壓迫感:
“你得明白,這‘前二十’三個字,含金量究竟有多重。”
“月考,那是關起門來,咱們靈植一脈自己人的小打小鬧。
你贏了老生,拿了前五十,確實驚豔。”
“但年考不同。”
“那是二級院十大修仙百藝,六千名學子同臺競技的修羅場。”
“你要面對的,不再僅僅是隻會種地佈陣的靈植夫。”
“是工司那些渾身裹在精鋼機甲裏、刀槍不入的煉器瘋子。
是符司那些揮手間便能砸出萬千雷火、法力彷彿無窮無盡的符道怪物。
是丹司那些能在無形中散佈瘟疫毒瘴的毒師……”
王燁的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是二級院全員的比拼。”
“是和這個院子裏,最兇殘、最優秀的那一小撮人,去爭奪爲數不多的生存空間。”
“在那裏,你不僅會遇到葉英那等算無遺策的狐狸,遇到尚楓那種枯寂如死水的磐石……”
“甚至……”
王燁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你還會遇到薪火社裏的那幾個怪物。
那些早就拿到了保送資格、卻依然留在這裏爲了‘那個計劃’而不斷打磨底蘊的各脈社長。”
“和他們爭,是會死人的。”
寂靜。
燈花再次爆裂,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蘇秦坐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沒有因爲王燁描繪的那幅殘酷畫卷而面露懼色,也沒有喊出什麼遇強則強的空洞口號。
狂妄與自卑,在這個時候都顯得多餘。
他只是垂下眼簾,在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敵我雙方的實力差距,隨後抬起頭,目光清明,直指當下:
“師兄。”
“既然路已定下,多思無益。”
蘇秦語氣平穩,就像是在問今晚喫什麼一樣自然:
“我這一千三百點功勳,應該怎麼用?”
沒有表決心,沒有說自己行不行。
只有一句最切合實際的怎麼用。
王燁看着蘇秦那雙沒有絲毫波瀾的眼睛,愣了半晌。
隨即,他眼底的最後一絲擔憂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飾的激賞。
“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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