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鄒文咬緊了牙關,眼角的餘光掃過四周。
原本還算完整的防線,此刻已是千瘡百孔。
那些被他視爲累贅、卻又不得不護着的災民,正縮在田埂的角落裏,瑟瑟發抖。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從迷霧深處炸響。
腥風撲面。
那迷霧彷彿被一隻巨爪硬生生撕開,一道龐大的黑影帶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轟然落地。
大地猛地一顫,震得鄒文腳底發麻。
那是一頭體長近丈的斑斕猛虎。
它周身繚繞着暗紅色的煞氣,每一根毛髮都如同鋼針般豎立,那雙猩紅的獸瞳中,流露出的不是野獸的懵懂,而是獵食者的殘忍與狡詐。
通脈五層!
而且是那種氣血旺盛、處於巔峯狀態的兇獸霸主!
鄒文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握着法印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瞬。
作爲百草堂的老人,他太清楚這其中的差距了。
人類修士與同階妖獸搏殺,本就處於劣勢,更何況他還是個並不擅長正面硬剛的靈植夫。
“若是我的《青木斬》,能修到三級造化……”
鄒文看着那頭正緩緩逼近、嘴角滴着涎水的猛虎,心中升起一股無力的苦澀:
“若是能到三級,賦予這木氣以‘枯榮’之意,或許還能破開它的妖氣護體,與之一戰。”
“若是能到四級點化……”
“我便能將這漫山遍野的枯木化作劍林,哪怕再來一頭猛虎,只要我元氣不絕,也能將其絞殺。”
“可惜……”
鄒文的手指緩緩鬆開,那是法訣散去的徵兆。
“可惜,我不是那些入室師兄。”
“我止步於此了。”
那頭猛虎似乎察覺到了獵物的放棄,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後腿微屈,那是撲殺的前兆。
鄒文並沒有再做無謂的掙扎。
他很理智。
甚至是有些過於理智了。
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強行拼命,除了多耗費幾分神魂力量、讓自己在被彈出祕境後多躺幾天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目光,落在了腳邊那個散發着淡淡黃光的寶箱上。
那是在第一波獸潮的間隙,他僥倖從迷霧邊緣撿回來的。
黃色寶箱。
裏面裝着一株品相極佳的九品靈植——【紫心蘭】。
“罷了。”
鄒文在心中輕嘆一聲,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
“這一趟,已盡了我的全部實力,又白白賺了一株九品靈植,換算成功勳點也有二三十點。”
“這筆買賣……賺大發了。”
“做人,得學會知足。”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坦然地等待着那致命一擊的到來,等待着那個“考覈結束”的冰冷提示音。
“吼——!”
腥風撲面。
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淒厲至極的慘叫聲,以及骨肉被撕裂的悶響。
“啊——!!”
“娘!娘!”
“救命……救命啊村長……”
鄒文猛地睜開眼。
入目所及,是一片人間煉獄。
那頭猛虎並沒有攻擊他這個“硬骨頭”,而是直接越過了他,撲進了後方那羣毫無抵抗之力的災民之中。
虎爪揮舞,血肉橫飛。
那些平日裏只會哭喊、只會拖後腿的“數據”,此刻在妖獸的爪牙下,脆弱得如同薄紙。
一個老婦人爲了護住身下的孫子,被猛虎一口咬斷了脊椎,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那片剛剛長出嫩芽的土地。
那個孩子呆呆地看着奶奶殘缺的屍體,連哭都忘了,下一瞬,便被一隻狼爪踏成了肉泥。
哭喊聲、求救聲、咀嚼聲。
交織成了一曲絕望的輓歌。
鄒文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這一切。
他的理智告訴他,這都是假的。
這是靈築演化出的幻境,這羣人只是一堆由靈氣和規則堆砌而成的假象,死了便死了,只要自己這個“考生”活着,寶箱帶出去了,那就是勝利。
可是……
“爲什麼……”
鄒文的手捂住了胸口,那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一樣,悶得發慌,疼得鑽心。
他看着那個向他伸出血手、眼神裏滿是哀求的漢子。
看着那雙逐漸失去焦距、充滿怨恨與絕望的眼睛。
“明明是幻境……”
鄒文的嘴脣顫抖着,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爲什麼會那麼真實……”
“爲什麼……會這麼心痛呢?”
他是個普通人。
他會爲了前程去計算得失,會爲了資源去衡量利弊。
但這一刻,看着那些因爲他的“放棄”而慘死的“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耳邊響起。
猛虎的咆哮聲漸漸遠去,眼前的血腥畫面開始扭曲、崩解。
他的考覈,結束了。
在最後一刻,鄒文沒有去看那代表着獎勵的黃色寶箱。
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眼神黯淡。
“我輸了。”
“輸得……真難看啊。”
隨着鏡面徹底破碎,鄒文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這片充滿了血腥與遺憾的靈窟之中。
流光散盡,腳下的虛浮感被堅實的青石板取代。
“嗡——”
傳送法陣的餘韻在耳畔緩緩消退,鄒文踉蹌了一步,才堪堪站穩身形。
周遭是熟悉的演武場,喧囂聲如海浪般撲面而來,與靈窟內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鄒文沒有理會周圍那些同樣剛剛被淘汰、正捶胸頓足或是劫後餘生的同窗,他第一時間抬起頭,眯着眼,望向那高懸於蒼穹之上的水鏡陣列。
原本遮天蔽日的六百餘面水鏡,此刻已是大片大片地熄滅,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光點,如同殘星般點綴在空中。
鄒文心中默數。
“一、二……一百八十八。”
一百八十八面。
這意味着,即使他此刻出局,排名也穩穩地卡在了第一百八十九位。
“呼……”
鄒文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臉上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苦笑。
“前兩百名,記名弟子的身份……算是沒有辱沒了。”
雖然過程慘烈,雖然最後那一刻他在道德與生存之間選擇了後者,讓他心中頗爲煎熬,但結果終究是好的。
在這殘酷的二級院,能以前兩百名的成績站穩腳跟,對於他們這種並非絕頂天才的老生而言,已是難得的體面。
“也不知阿武怎麼樣了……”
鄒文收斂心神,開始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搜尋弟弟的身影。
並未費太多功夫。
在演武場的一角,靠近觀禮臺的位置,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着他,靜靜地佇立着。
“阿武!”
鄒文心中一喜,快步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高聲招呼:
“怎麼樣?你也進前兩百了吧?這回咱們兄弟倆算是穩了,回去得好好喝一杯,去去那靈窟裏的晦氣!”
然而。
前方那個平日裏最是跳脫、哪怕摔個跟頭都要咋呼半天的弟弟,此刻卻像是聾了一般,對他的呼喊置若罔聞。
鄒武依舊背對着他,身形僵硬得像是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雕,連衣角的擺動都顯得那般死板。
“阿武?”
鄒文眉頭微蹙,心中的喜悅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惑。
難道是成績不理想?
還是在那靈窟裏受了什麼傷,傷了神魂?
他加快了腳步,幾步走到鄒武身後,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發什麼愣呢?跟你說話……”
手掌觸及肩頭的瞬間,鄒文的手猛地一顫。
他在抖。
鄒武的身體,正在一種極高頻率的幅度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着!
那不是受傷後的痙攣,更像是因爲看到了某種極度不可思議、極度震撼的事物,導致的神魂失守!
“出事了?”
鄒文心頭一凜,顧不得許多,一把扳住鄒武的肩膀,強行將他的身子轉了過來。
“阿武!你怎麼……”
話音未落,鄒文的聲音便卡在了喉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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