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這不僅是寶貝,更是面子,是他在牌桌上大殺四方的利器。
可是現在……
王虎的手指停在了那張雕刻着“狀元”的牌面上。
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晚在石屋裏的場景。
那盞昏黃的油燈。
那兩壺濁酒。
還有蘇秦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
“這牌,你替我保管着。”
“等哪天,我也考進了二級院……你再把它還給我。”
那副舊的、磨損了邊角的紫檀骨牌,此刻正靜靜地躺在蘇秦的行囊裏,或者是被他帶去了那高高在上的二級院。
那不是一副牌。
那是一個約定。
是一個男人對自己命叩某兄Z。
王虎眼中的熱切,一點點地冷卻了下來。
他看着周通那張滿是期待的臉,輕輕合上了木盒的蓋子。
“啪。”
一聲輕響,隔斷了那誘人的靈光。
“周兄。”
王虎將木盒推了回去,動作雖然輕,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這東西太貴重,我不能收。”
周通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在半空:
“王兄,你這是……嫌棄?
這可是巧手張的親筆作啊!您不是最喜歡……”
“喜歡。”
王虎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裏,沒有了往日的貪婪與市儈,只有一種看透了風景後的從容與釋然:
“我是喜歡打牌,也喜歡這好東西。”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周通的肩膀,望向那掩映在雲霧深處、高高在上的二級院主峯。
在那雲端之上,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着他,在等待着他。
“但是……”
王虎拍了拍自己空蕩蕩的腰間,那是曾經掛着牌盒的地方,如今那裏掛着一枚象徵着內舍弟子的腰牌。
“我已經戒了。”
“至少,在走到那個地方之前……我戒了。”
周通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雲海,不由得有些茫然:
“那個地方?王兄……你是說……”
王虎收回目光,看着周通,臉上的笑容變得格外燦爛,卻又帶着一股子從未有過的豪氣與鋒芒。
他指了指那雲端的高處,聲音清朗,字字鏗鏘:
“周兄,心意我領了。”
“但這牌,我真用不上。”
“因爲……”
王虎頓了頓,眼底閃爍着一種名爲野心的火焰:
“我的牌,在高處。”
“那裏有個人,正拿着我最好的那副牌,在等着我去取呢。”
說完,王虎不再停留。
他對着一臉錯愕的周通拱了拱手,然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向着聽雨軒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堅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而踏實的聲響。
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虛浮與猶豫。
風,吹過山林。
捲起幾片落葉,追逐着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而在那看不見的虛空之中。
一絲絲極其精純、沒有任何雜質的金色光點,從他的頭頂嫋嫋升起...
.......
聽雨軒。
晨光穿透雕花的窗欞,斜斜地灑在青石鋪就的地面上,將那浮動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香爐裏燃着凝神的檀香,煙氣嫋嫋升騰,在半空中盤旋散去,卻似怎麼也填不滿這偌大學堂內那股若有若無的空曠感。
胡教習立於講臺之上,手中握着一卷書,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臺下。
前排,陳適正襟危坐,鼻樑上的眼鏡反着光,手中的筆懸而未落,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着某個晦澀的法理。
身側,趙迅雖也坐得端正,但眼神偶爾還會往窗外飄去,帶着幾分少年人的躁動。
而在後排那原本屬於“末流”的角落裏,如今卻坐着兩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趙立與劉明。
這兩個剛從外舍爬上來的學子,腰桿挺得比誰都直,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他們身上的那股市井氣雖然還沒洗乾淨,但那股子想要紮根向上的韌勁,卻是肉眼可見。
胡教習看着他們,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就在幾日前,那個位置上坐着的,還是那個總是一臉平靜、彷彿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青衫少年。
而在第一排,那個白衣勝雪的君子,和那個冷傲孤僻的少女,也都不見了。
“走了啊……”
胡教習在心中輕嘆一聲。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作爲教習,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雛鷹,早已習慣了這種離別。
只是這一屆……走得太急,也走得太高,讓他這心裏頭,總覺得空落落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氣神。
“咳。”
胡教習收斂心神,輕咳一聲,將那捲《藏經閣法術衍化論》攤開在案几上,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金石之音:
“今日,我們講‘術’與‘法’的銜接。”
“一級院的法術,多爲死板的套路,那是‘術’。
而藏經閣中那些前人留下的手札,記載的卻是變通的道理,那是‘法’。”
“想要從‘術’進階到‘法’,非一日之功……”
他循循善誘,深入湷觥�
臺下的學子們聽得如癡如醉,筆走龍蛇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課程講到一半,正至精妙處時。
“篤、篤、篤。”
一陣極有節奏的敲門聲,突兀地在寂靜的迴廊外響起。
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視的從容與威嚴,瞬間打斷了胡教習的講課聲,也讓滿堂學子的思路爲之一滯。
胡教習眉頭微皺,放下書卷,有些詫異地望向門口。
這聽雨軒乃是內舍重地,上課期間,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打擾?
“進。”
門被推開。
一襲深紫色的官袍映入眼簾,來人面容白淨,腰懸玉帶,臉上掛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正是青雲府道院分院的監院,黎遠。
胡教習一愣,連忙走出講臺,拱手道:
“黎監院?這大清早的,您怎麼來了?”
他目光在黎監院身上掃了一圈,並未發現隨行的記錄官吏,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試探着問道:
“莫非……是來抽查課業?”
道院確實有不定時抽查的規矩,但多半是針對那些教學懶散的教習,似他這般資歷深厚的老教習,極少會有這種待遇。
“非也,非也。”
黎監院擺了擺手,並沒有走進講堂深處,而是就站在門口。
目光越過胡教習的肩膀,在臺下那一雙雙略顯緊張的眼睛上掃過,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胡師教書育人,兢兢業業,我若是來抽查,那豈不是寒了人心?”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輕輕託在手中:
“我今日來,是來送嘉獎的。”
“嘉獎?”
胡教習呼吸微微一促,下意識地開口道:
“監院莫要說笑。”
他指了指臺下那些雖然勤勉、但天資顯然並不算頂尖的學子,苦笑道:
“我這聽雨軒裏,最好的幾棵苗子——蘇秦、徐子訓、林清寒,乃至那趙猛,都已經在幾日前的大考中晉級二級院,離開了。”
“如今剩下的這些孩子,雖然也都努力,但……也就是中人之姿。”
“若說勤勉,或許值得誇獎幾句。”
“但若說要勞動監院大駕,親自送來‘嘉獎’……”
胡教習搖了搖頭,語氣中透着一股子自知之明的無奈:
“怕是還不夠格吧?若真有人能做到那一步,早就在這聽雨軒裏冒頭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此言一出,臺下的學子們也是面面相覷。
陳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左看右看,似乎想從同窗的臉上找出那個可能“隱藏極深”的大佬。
但看了一圈,除了茫然就是苦笑。
趙立和劉明更是縮了縮脖子,他們剛從外舍爬上來,自覺也就是個湊數的,這等好事怎麼可能落在自己頭上?
整個聽雨軒內,一片沉默。
大家都有自知之明。
在蘇秦、徐子訓那種耀眼的天才離開後,這胡字班……確實是顯得有些黯淡無光了。
黎監院看着這滿室的沉默,也不以爲意。
他往前邁了一步,走到胡教習身側,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這位老教習稍微有些佝僂的肩膀,笑道:
“老胡啊老胡。”
“你這就是當局者迷了。”
“這麼多年,被那陳字班壓了一頭,都沒拔過尖,是不是連這腰桿子都習慣性地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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