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點個頭,這青木堂‘種子班’的名額,也分你一個。”
“進來了,以後有些油水足的靈田活計,老頭子我優先想着你,總比你自己在外頭接散活強,如何?”
這也就是個順水推舟的邀請。
甚至可以說是……一場頗爲划算的買賣。
對於一個在二級院混跡多年、終於有所突破的“老生”來說,能進種子班,能接手正經的靈植任務,這就已經是難得的翻身機會了。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蘇秦那張平靜的臉上。
等待着那個理所當然的點頭,或者一聲順從的“多謝教習提攜”。
畢竟對於一個在二級院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生”來說,能混個編制,接點正經活計,那是求之不得的穩妥出路。
蘇秦緩緩站起身。
他先是伸手,大大方方地接過了那枚朱果,收入袖中。
這一動作,讓馮教習滿意地抖了抖二郎腿,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那是一種“算你小子識相”的愜意。
“行了,明兒個去——”
“教習厚愛,這朱果學生便受之不恭了。”
蘇秦溫和而清朗的聲音響起,恰到好處地截斷了馮教習還沒說完的安排。
他並未坐下,而是後退半步,對着講臺上的老人,行了一個極其標準、挑不出一絲毛病的弟子禮。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沒有那種終於找到靠山的慶幸,也沒有想要立刻抱大腿的急切。
只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只是……”
蘇秦的聲音頓了頓,語氣中帶着幾分歉意,卻更多的是堅定:
“此事事關重大,關乎學生日後的道途。
學生初入此門,眼界尚湥瑢哆@修仙百藝的種種,心中尚有諸多困惑未解。”
“這靈植夫一道,固然博大精深,令人神往。”
蘇秦直視着馮教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學生還想再看看。”
“還想再去其他幾門學問裏,轉轉,聽聽。”
“故而……”
蘇秦再次一揖到底:
“這入種子班之事,學生……暫時還未想好。”
“還請教習見諒。”
話音落下。
靜。
死一般的靜。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了整個青木堂的呼吸。
風停了,樹葉不搖了。
就連空氣中那股子濃郁的草木清香,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馮教習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裏。
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瞪大,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天書,整個人維持着那個前傾的姿勢,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錯愕。
“嘶——”
一陣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在青木堂內驟然響起。
拒絕了?
這小子……拒絕了?!
這可是種子班啊!
這可是多少人磕破了頭、送光了家底都求不來的名額啊!
他竟然說……還想再看看?
許多雙眼睛,望向蘇秦,腦子裏只有兩個字浮現——“瘋了”。
這可是馮教習啊!
那個貪財好色、但也最護短、最有實權的老頑童啊!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金飯碗啊!
這人他……他到底在想什麼?!
而坐在前面的紀帥,此刻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至極。
他手裏那把瓜子,“嘩啦”一聲撒了一地。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古青,聲音有些發飄,像是夢遊一樣:
“古……古兄。”
“我……我這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他……他剛纔說什麼?
他說他……還沒想好?”
紀帥指着蘇秦,手指都在哆嗦:
“一個在二級院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生……
好不容易把奠基法術練到了三級,好不容易等來了這麼個一步登天的機會……
他……他竟然給推了?”
在紀帥的認知裏,這根本就不符合邏輯!
對於他們這些老生來說,能有一門手藝達到三級,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誰不是一旦有了機會,就像餓狗撲食一樣撲上去?
還再看看?
看什麼?
難道他還覺得自己能在其他百藝上也練出個三級來不成?!
這不是心高氣傲,這是失心瘋啊!
古青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失態。
他手裏依舊捧着那盞茶,輕輕抿了一口,藉着嫋嫋升起的熱氣,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在桌上那抹斜斜的日光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微不可查的鼻音:
“嗯。他還沒想好。”
“可是……爲什麼啊?!”
紀帥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不解,甚至有些覺得荒謬:
“他圖什麼啊?
這可是馮教習的親口邀請!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他就不怕馮教習一怒之下,把這個名額給收回去?
到時候他哭都沒地方哭去!”
紀帥是真的想不通。
他把蘇秦當成了和自己一樣,在底層苦苦掙扎、渴望翻身的老油條。
所以他無法理解這種“不識抬舉”的行爲。
在他看來,這就好比一個快餓死的乞丐,面對一桌滿漢全席,竟然說“我再逛逛,看看別家有沒有更好喫的”。
這不叫有骨氣,這叫找死!
“或許……”
古青看着蘇秦那挺拔的背影,眼神微微閃爍,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或許是因爲……
他,真的有‘再看看’的資格呢?”
“資格?”
紀帥一愣,隨即嗤之以鼻:
“什麼資格?
咱們這些二級院的老生,若真的天才,早進種子班了。
靠時間磨上來的,能有一門入道就不錯了,難道他還想雙修?三修?”
講臺上,馮教習原本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沾着點靈雞腿的油星。
隨着蘇秦那句“還沒想好”飄散在空氣裏,那隻手慢慢蜷縮成了拳頭。
馮教習並未當場發作,只是那雙眯縫眼越縮越窄,透出兩道如鍼芒般的幽光,在蘇秦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上來回掃視。
他在思索。
在二級院這口深不見底的大染缸裏,他見過無數種拒絕。
有人爲了待價而沽,有人爲了改換門庭,但眼前這崽子的眼神太清,清得讓他想起了一種人。
——羅姬門下那些滿腦子仁義道德、視名利如糞土的“老迂腐”。
馮教習把手收回來,在打滿補丁的短褐上用力蹭了蹭,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崽子,你是覺得老頭子我這兒太‘俗’了吧?”
馮教習冷笑一聲,腳下的破草鞋重重一碾,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再次換回了那個二郎腿的姿勢,只是這一次,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帶着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審視:
“這二級院的老生,誰不知道我青木堂的名頭?
彭老太婆那兒規矩比牛毛還細,待人冷得像冰坨子。
羅姬那老古板更是恨不得讓你們一個個修成不食人間煙火的泥菩薩。
只有我這兒,給的資源最實,給的路子最寬。”
他伸出三根指頭,挨個彎下:
“靈石、丹藥、百藝證。
哪樣不比那些虛頭巴腦的道義值錢?”
他盯着蘇秦那雙清澈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這種眼神,他在羅姬那個不知變通的老古板眼裏見過太多次了。
清高,固執,自以爲是。
“難不成……”
馮教習嗤笑一聲,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毫不客氣的譏諷:
“你是去聽了那羅姬幾堂公開課,便被他那套‘爲天地立心’的鬼話給洗了腦?”
“變成了個只知道空談大義、卻連自個兒一畝三分地都顧不好的老迂腐?”
“還是說……”
馮教習指了指自己那身打滿補丁的短褐,又指了指這滿堂爲了前程而汲汲營營的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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