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80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這四天,是蘇秦入仕以來最難熬的四天。

  比在安豐境裏開倉那一夜難熬。比在通濟倉碼頭上定住斷纜的糧船那一刻難熬。比除夕之夜鬆手的那一息難熬。

  因爲那些時候,他在做事。在做事的人沒空怕。

  這四天,他什麼都做不了。

  只有等。

  他每日照常卯時點卯。照常校卷。照常喝茶。照常和陸明謙、沈青崖說話。照常在黃昏時分走出修撰廳,經過後山的方向時朝問法臺看一眼。照常回到會館。

  照常在進門的第一刻,看掌櫃的臉色。

  第十日。掌櫃笑呵呵。沒有。

  第十一日。掌櫃笑呵呵。沒有。

  第十二日。掌櫃笑呵呵。沒有。

  第十三日。掌櫃笑呵呵。沒有。

  每一日的“沒有“,都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他心裏那口井裏。咚的一聲,迴響很久。

  第十二日那天夜裏,蘇秦翻來覆去到三更,忽然坐了起來。

  他從箱底取出名錄,翻到最裏面。

  兩張空白的名箋。

  左手那張,三叔公的。紙面光潔,一個字都沒有了。

  右手那張,老王的。同樣空白。

  可蘇秦把老王那張名箋放在掌心,閉上眼,以名道法感去探。

  空白的紙面上,什麼都沒有。

  一絲名息的殘痕都沒有。

  名走了。徹徹底底地走了。

  這是好事。

  名息不在紙上,說明它沒有回到紙上。它穿過了縫,去了新歲那一側,沒有被彈回來。

  它在某個地方。

  在它該去的地方。

  蘇秦把名箋放回名錄,合上,收好。

  躺下。

  這一夜,他睡着了。

  第十三日。

  蘇禾從學堂回來,帶了一枝梅花。

  學堂院牆外折的,粉白的花瓣,枝條上還沾着一點雪。

  “哥你看,開得多好!”

  蘇秦接過來。

  梅花半開,花瓣薄薄的,透着光。他把梅花插在窗臺的空瓶裏,加了水。

  看着那枝梅花,他想起了二級院。

  劉明的信上說過,那枝幹插在老王牀頭的梅花,半個月沒枯。

  因爲他的大寒守着那個位置。

  如今呢?

  名箋上的名走了。他不再以大寒守着王虎的名。那張牀邊那層薄薄的寒,應該已經散了。

  那枝梅花,枯了沒有?

  他不知道。

  窗臺上,蘇禾帶回來的這枝新梅花,在瓶中靜靜立着。

  有水,它能活一陣子。

  ……

  第十四日。

  黃昏。

  蘇秦走出翰林院。

  今日的暮色比前幾天暗了些。天陰沉沉的,像要落雪,又一直沒落下來。

  他沿着平日的路,回青雲會館。

  走到巷口,他遠遠看見了會館的院門。

  掌櫃沒有站在櫃檯後面。

  掌櫃站在院門口。

  站在門外。

  往巷口的方向張望着。

  蘇秦的腳步快了。

  快了幾步,他又硬生生把步子壓慢了。

  走到門前。

  掌櫃迎上來,滿臉堆笑,手裏舉着一封信。

  “蘇大人!信!二級院來的!急驛!今日午後到的,我等您半天了!”

  蘇秦接過信。

  信封比往常鼓。

  裏面不只一張紙。

  信封上,兩個落款。

  劉明。趙立。

  蘇秦捏着那封信,站在院門口,站了兩息。

  而後他說了一聲“多謝“,轉身上樓。

  掌櫃在身後喊:“蘇大人,晚飯給您留着啊!”

  他沒有回頭。

  上樓。進屋。關門。

  蘇禾還沒從學堂回來。

  屋裏很安靜。桌上擱着蘇禾寫了一半的大字,窗臺上的梅花在瓶中靜靜立着。

  蘇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又在抖了。

  比第九日拆蘇家村來信時抖得更厲害。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又一口。

  吸了三口,手穩了些。

  拆。

  信封裏,三頁紙。

  第一頁,劉明的字。

  規規矩矩的,一筆一劃,跟他這個人一樣老實。

  【蘇秦。】

  【你的信收到了。正月初五到的。】

  【我和趙立看完你的信,當時面面相覷,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叫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級院。什麼叫你們認得他。什麼叫替我把那枝梅花遞給他。】

  【我們以爲你在皇都熬年熬糊塗了,寫的夢話。】

  【可我倆商量了一下,還是去看了老王的牀。】

  蘇秦的眼睛,死死釘在紙面上。

  【梅花,枯了。】

  他的心,沉了一下。

  梅花枯了。

  大寒不再守着那個位置了。名箋上的名走了,寒也跟着走了。那枝半個月不枯的梅花,在大寒撤去的那一刻,終於枯了。

  花瓣落在窗臺上,乾的,卷着邊。

  【梅花枯了。可牀上多了一樣東西。】

  【被子。】

  【有人把被子從裏頭拉開了一半。枕頭上,有一個人頭壓過的凹印,還是暖的。】

  【可牀上,沒有人。】

  蘇秦的心跳,快到他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的突突聲。

  【我和趙立對視了一眼。二話不說,把整個院子翻了一遍。】

  【宿舍,教室,食堂,庫房,茅房,連後山的小路都跑了一趟。】

  【最後,在後院的水井邊,找到了。】

  第二頁。

  趙立的字。

  歪歪扭扭,筆畫飛着,像是寫得很急,急到顧不上把每一筆收住。

  【蘇秦你個王八蛋。】

  【你要是早告訴我們你在幹什麼,我們好歹有個準備。】

  【老王坐在井臺上。】

  【光着腳。身上裹着牀上那條被子。頭髮長了,比走的時候長出了一大截,亂得跟個鳥窩似的。臉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人跟個鬼似的。】

  【可他活着。】

  蘇秦的手攥緊了紙,指節發白。

  【他活着。】

  趙立把這三個字寫了兩遍。

  【他坐在井臺上,被子裹着,兩條腿耷拉在井沿下頭,一隻手撐着井臺,一隻手捧着一把井水往嘴裏灌。喝得稀里嘩啦的,水順着下巴往被子上淌,他也不管。】

  【他看見我和劉明跑過來,先是愣了一下。愣了好半天,眼珠子在我倆臉上轉來轉去,像是在想我們是誰。】

  【然後他認出來了。】

  【他的嘴動了動。】

  【第一句話是。】

  【我怎麼在這兒。】

  【第二句話是。】

  【我餓了。】

  蘇秦讀到這裏,一隻手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