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76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縫只剩半線了。

  光碰到縫的邊緣,停了。

  它在那裏停了一息。

  那一息,是蘇秦這輩子最長的一息。

  他看着那團光,看着那道只剩半線的縫,心跳聲在耳朵裏擂鼓一樣地響。

  下一息,縫裏殘餘的新歲之氣,最後一縷,拂過了那團光。

  輕輕的。

  極輕。

  像一隻手,從門那邊伸出來,牽了它一下。

  不是拽。

  是牽。

  像你在門外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走到了門口。你從門那邊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來吧。

  門開着呢。

  光穿過了縫。

  縫,合了。

  ……

  天地之間,舊歲終了。新歲始了。

  那條縫消失了。

  徹底消失。

  彷彿它從來不曾存在。

  問法臺上,三十六盞長明燈,同時滅了。

  不是熄。

  是燃盡。

  舊歲的燈油,在舊歲的最後一刻,燒完了最後一滴。燈芯發出一聲極細的嘶,像一句說完的話的句號。

  新的燈,還沒有點上。

  天地間有極短暫的一瞬,是純粹的黑暗。

  沒有舊光,沒有新光。

  而後,東方的天際,極遠極低的地方,泛出了一線。

  魚肚白。

  新歲的第一道光。

  蘇秦站在問法臺上,滿身冷汗,看着那一線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一息。

  可能一萬息。

  滿臺三十餘位修撰,在終印落定的震撼中,正在一個一個地緩過來。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揉着痠麻的手腕。有人笑着朝同僚拱手,說一聲新歲好。

  元度衡的聲音,在黑暗與黎明的交界處響起。

  “封歲畢。”

  “散。”

  人開始動了。

  三十餘個身影,三三兩兩,往臺下走。

  蘇秦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兩隻手。

  左手,空了。右手,也空了。

  兩張名箋,還在他掌心。

  紙還是那兩張紙。

  可紙面上的字,沒了。

  左手那張,“蘇宗德“三個字的位置,紙面光潔如新。一個筆畫都不剩。名息走了,凝着名息的字也跟着走了。

  右手那張,“王虎“二字的位置,同樣空白。

  只有紙面上,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暖意。

  暖意正在散去。

  再過片刻,這兩張名箋就只是兩張普通的舊紙了。什麼都沒有。

  蘇秦捧着那兩張空白的紙,站在漸漸散去的人流中間。

  滿臺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有人朝他點頭,說新歲好。他點頭回禮,嘴脣動了動,似乎也說了什麼。

  他不確定自己說了什麼。

  他只是捧着那兩張紙,看着東方那一線越來越亮的白。

  他不知道兩個名息穿過縫以後,去了哪裏。

  他不知道三叔公是否已經回到了蘇家村的祠堂前,坐在門檻上,旱菸袋擱在膝上,眯着眼曬太陽。

  他不知道老王是否已經回到了二級院那張留着梅花的牀上,翻一個身,嘟囔一句什麼,接着睡。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鬆了手。

  他們走了。

  走過了那條縫。

  從舊歲,去了新歲。

  ……

  人散了。

  蘇秦還站着。

  有人走到他身邊,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頭。

  紀觀瀾。

  她站在他右手邊,一步之遙。新歲的第一縷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半明半暗。

  她沒有看他的臉。

  她看的是他手中那兩張空白的名箋。

  看了兩息。

  “過去了?”

  蘇秦的嗓子,啞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過去了。”

  紀觀瀾點了一下頭。

  極輕的一點。

  像是替他確認了一件他自己還不太敢相信的事。

  而後她轉過身,朝臺下走去。

  走進了新歲的第一縷晨光裏。

  沒有多說一個字。

  蘇秦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他不確定她知道他做了什麼。也許她只是看見了名箋上的字不見了。也許她從冬至那一夜就看明白了全部。

  都不重要了。

  過去了。

  ……

  天亮了。

  新歲第一日。

  蘇秦從後山下來,穿過翰林院,走出院門。

  皇都的街上,爆竹的殘紅鋪了滿地。年夜裏放過的炮仗紙屑,被晨風捲着,貼在牆根上,紅紅的,一片一片。

  家家戶戶的門上貼着新春聯。有的墨跡還沒幹透,在晨光裏泛着油光。

  有早起的孩子已經跑到街上了,穿着新衣裳,兜裏揣着壓歲錢,追着跑着叫着。

  蘇秦走在滿地碎紅的石板路上。

  走了一段,他忽然站住了。

  從懷裏,把那兩張空白的名箋,取出來,又看了一眼。

  左手一張,白的。

  右手一張,白的。

  紙上的暖意已經徹底散了。

  它們如今真的只是兩張普通的舊紙了。摸上去,和寫過字又擦掉的紙,沒什麼兩樣。

  蘇秦把兩張紙,仔仔細細地摺好,放進名錄最深處。

  跟三千里路上所有的名字,放在一起。

  茶婆婆,獨篙爺,老吳頭,石大牛,周有糧。

  劉明,趙立。

  陶豐年,程闊海,孫大有。

  三叔公。

  老王。

  名錄合上。

  他收好名錄,繼續走。

  走了幾步,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日寫好的那封信。

  他加快了腳步,回到青雲會館。

  掌櫃正在院子裏掃炮仗紙,見他回來,笑呵呵地迎上來。

  “蘇大人,新歲好啊。小公子還睡着呢,昨夜等您等到二更,實在扛不住,才睡的。”

  “新歲好。”

  蘇秦進了屋。

  案上,硯臺底下,那封信還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