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3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你把三方自己報上來的底線加在一處,只怕比天下現有的糧還多。”

  “到那時,你這三條線,畫來何用。”

  蘇秦答得不快,但答得很實。

  “回大人。三條線,不能由各方自己報多少便認多少。”

  “要以後果定。”

  “災民的存命線,不聽嗓門,看實數。

  每戶幾口人,現存幾日糧,離下一茬收成還有多少天,種糧最少要留多少,本地還有沒有雜糧野菜可以搭着喫。

  一項一項核出來,核出來的數,就是線。”

  “邊軍的守土線,同樣看實數。

  當前敵情如何,員額幾何,馬匹幾何,巡防的範圍多大,最近一批補糧幾日能到。

  而後一項一項問,減了這一樣,邊防的口子會開在哪裏,幾日之內會出事。

  問出來的答案,就是線。”

  “國庫的迴旋線,看的是已經報上來的災,看得見的下一處險,各倉補一次糧要幾日,哪些儲備三個月能回血,哪些一動,半年都補不回來。”

  “底線不是誰喊得響,誰的線就高。”

  “底線是把每少一石糧會死什麼、斷什麼、塌什麼,一條一條,擺到紙面上。”

  正廳側席,今日列席的薛端平開了口。這位考功司郎中翻着自己的冊子,補了一層。

  “蘇修撰這個法子,考功司可以給它上一道箍。”

  “凡報底線者,署名。”

  “報高了,日後核出是虛佔糧數,給自己衙門圈肥的,入考功,按虛耗國儲議處。”

  “報低了,逼出人命,斷了軍務的,同樣入考功,按草菅議處。”

  “底線不許是一句事關重大。”

  薛端平合上冊子。

  “底線得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押在那個數上。”

  陸承稷聽完,微微頷首。

  “接着說。缺口,怎麼補。”

  ……

  蘇秦回到圖前。

  “三條線畫定之後,下官把缺口,分作四層補。”

  “第一層,先挪時日,不挪口糧。”

  “有些缺,缺的不是糧數,是時辰。糧在倉裏,人在等米下鍋,只因爲路排錯了,船排晚了。

  這一層,照斷糧日的排法辦。

  本地倉先支,在途糧改線,能晚補的倉延後,必須先到的走快線。

  三日後纔要的糧,不許和今日就斷的地方搶一條路。”

  “這一層,一石糧都不多出來。可它能省下所有因爲錯過時辰而白白折掉的損耗。省下的,就是補上的。”

  “第二層,先挪位置,不破底線。”

  “十三府不會處處都缺到同一個深度。三條線以上,各府各縣,總有些餘糧。一縣看着不多,十三府歸攏起來,是一個數。”

  “但只許動線上之餘。”

  “不許把一個眼下沒出事的縣掏空,再管這個叫統籌。今日掏空它,明日它出事,朝廷就要拿雙倍的糧去填。”

  “第三層,以近糧替遠糧。”

  “有些地方,冊上要的是粳米,鍋裏要的其實只是能喫的東西。

  依會典舊有的折色與官糴之制,山區用折色銀就近糴糧,產雜糧之地以雜糧抵部分正糧,不必爲了賬面上的名目,捨近求遠,千里呙祝飞舷葐说羧伞!�

  “官府就近購糧,依市明價,立契付銀。不強徵,不抑價。這是西市那一課教的,官要糧,更要市面對官的信。”

  “第四層。”

  蘇秦頓了頓。

  “前三層做完,若還有缺。”

  “朝廷,明着認。”

  “戶部歲入冊上,明明白白記一筆,本年虧空若干。

  同時把不急於人命軍務的用度,往後排。

  修得起的衙署緩一年,添得起的儀仗停一停。誰決定緩哪一項,誰署名。”

  “萬萬不能做的,是讓賬面年年平整,實際的缺口,悄悄攤回百姓頭上。”

  “朝廷要行的善,朝廷自己擔。”

  “不能上頭得了體恤的名。”

  “底下的人,卻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替這份體恤補了差。”

  四層說完,陸承稷不評,只轉頭。

  “許成谷。”

  “算。”

  許成谷早有準備,取過算籌和那四本冊子,當場核。

  廳中安靜下來,只有算籌相碰的輕響,和許成谷偶爾翻冊的紙聲。

  蘇秦立在圖側,等着。

  他心裏有數,也沒底。四層辦法,每一層能擠出多少,他夜裏粗算過。

  可他的粗算,和許成谷二十三年田賦功夫的細賬,不是一回事。

  半個時辰後,許成谷停了手。

  “回大人。”

  “依蘇修撰四層之法,逐層覈算。”

  “挪時序,省下在途與誤期之耗,約合糧四萬石。”

  “調線上餘糧,十三府歸攏,約得十一萬石。”

  “就近折糴,以雜代精,約抵七萬石。”

  “緩非急之支,騰出約五萬石。”

  “四層合計,二十七萬石。”

  他頓了頓。

  “缺口原數,三十四萬石。”

  “補後仍缺。”

  “七萬石。”

  廳中,靜了。

  七萬石。

  三條底線俱已畫死,四層辦法俱已用盡,天下的糧,翻了個底朝天,還是缺七萬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秦身上。

  等他的下文。

  等他再掏出第五層。

  蘇秦立在那幅糧邎D前,看着許成谷算出來的那個數,看了很久。

  而後,他轉過身,面對陸承稷,長揖。

  “回大人。”

  “剩下這七萬石。”

  “下官,補不出來。”

  廳裏靜得能聽見炭盆裏的火星。

  蘇秦直起身,聲音很穩。

  “下官這七日,想過很多法子。也不是沒有能把這七萬石在紙面上抹平的路。”

  “把災冊的等再壓一壓,重災算中災,中災算輕災,七萬石就出來了。”

  “把邊軍的馬料再削一削,巡防再並一併,七萬石也出來了。”

  “把常平的底再掏一層,賭明年無災無兵,七萬石還是出來得了。”

  “三條路,條條走得通,條條能讓今年的冊子平平整整。”

  “可那不是補缺口。”

  “是把缺口,改個名字,塞到冊子看不見的地方去。

  塞進重災戶的鍋裏,塞進邊牆的縫裏,塞進明年某一場沒人料到的大水裏。”

  “天下現有的糧,就是這些。”

  “官印可以讓糧走得快些,可以讓黴糧少一些,可以讓路不走錯。”

  蘇秦一字一字。

  “卻不能讓空倉裏,憑空長出新糧。”

  “這七萬石,是真的缺。”

  “下官能做的,是把它原原本本地擺在這裏,擺在大人面前,擺在戶部的冊子上。讓朝廷知道它在,議它,擔它。”

  “而不是替朝廷,把它藏起來。”

  陸承稷坐在案後,一直沒有說話。

  許久,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問出的卻是今日最重的一問。

  “好。缺口擺出來了。”

  “老夫再往深裏問一步。”

  “若這七萬石的缺,落到了實處。某一日,某一地,災民與邊軍,同日斷糧。手裏現有的糧,只夠救一頭。”

  “蘇秦。”

  “你救誰。”

  蘇秦的呼吸,滯了一滯。

  這一問,他七日裏不是沒有想過。每次想到這裏,都像撞在一堵牆上。

  他沉默了很久。

  廳中無人催他。

  而後他緩緩開口。

  “回大人。下官先答能拆的時候。”

  “只要還能拆,就拆。災民減到最低的口糧,邊軍減到最低的守線之糧,兩頭都退到底線上,先把兩邊都拖過今日,再爭明日。

  明日多一船糧,多一日路,局就活一分。”

  “老夫問的不是這個。”陸承稷不放:“拆無可拆。就一碗糧。一邊是災民,一邊是守城的兵。沒有明日,沒有下一船。”

  “只能選一邊。”

  “你選誰。”

  蘇秦立在廳中,雙手垂在身側,握了握,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