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寫完,念給滿廳聽。
“納糧給串,依《會典》舊制。
即納即給,不分大戶小戶,不得扣留,不得收取工本。納戶無串者,不得令其離倉,當場補給。經手書吏於串上籤押。”
許成谷聽完,又補了一句。
“再加一筆。串紙由縣衙糧房統一預備,費用從徵收公廨錢內開銷,明令不得轉嫁納戶。”
“你不堵死這個口子,工本錢換個名目還會回來。”
蘇秦一字一字記了。
記完,他朝許成谷拱手。
“多謝大人。下官今日方知,有時候不是天下缺章程。”
“是舊章程躺在架閣上睡了二百年,缺一個把它叫醒的人。”
許成谷擺擺手,翻起了下一頁。
可蘇秦分明看見,這位板着臉的田賦司郎中,嘴角鬆了那麼一瞬。
……
第三個說話的,是薛端平。
考功司郎中把自己面前那頁記滿小字的紙,推到案中央。
“我說說擾民二字。”
“蘇修撰的稿子裏,擾民列了六類。額外加派,無據收費,暴力催徵,強拘民夫,無憑收糧,壓價強買。”
“列得對不對?對。南安府查出來的毛病,條條都在裏頭。”
“可我是管考功的。”
薛端平慢條斯理道。
“一條罪名要進考功檔,就得經得起三樣東西。地方官的辯,上官的核,多年之後翻案的查。”
“你這六類,是照着南安府的病開的方子。可天下的病,會自己換名目。”
“我給你舉幾個例。”
“你禁了腳力錢。好。明年他不收腳力錢了,收道路辛苦費。
你禁了倉耗錢,他改叫曬場折耗。
你禁官吏催徵,他根本不出面,讓鄉里大戶替他上門,糧照樣多收,人他一根手指頭都沒碰。”
“你追着名目禁,禁一條,人家換一條。你的通釋一年一修,永遠慢人家半步。”
蘇秦靜靜聽着。
這一層,紀觀瀾在問政堂點過一次。擾民不能是虛字,要釘成實證。他稿子裏那六類,自以爲已經夠實了。
聽薛端平這一說才知道,還不夠。
六類還是名目。
名目就能被換。
“薛大人的意思是,不列名目?”
“列。但名目只做例示,不做邊界。”
薛端平伸出三根手指。
“真正的邊界,三條。三條都是死的,換什麼名目都繞不開。”
“第一條,數。納戶實際交出的糧、錢、物、工,加在一起,超沒超過法定額數。超了,不管那筆錢叫腳力還是叫辛苦,都是超。”
“第二條,憑。榜示了沒有,給串了沒有,經手人簽押了沒有。三樣缺一樣,手續即不完。”
“第三條,身。有沒有毆打,拘押,強徵人夫,扣人糧畜。傷在人身上的事,做不了假賬。”
“數、憑、身。”
“三條佔一條,即錄案,即複覈。三條都乾淨,任憑百姓怎麼罵,官也站得住。
三條不乾淨,任憑他章程走得多漂亮,考功檔上,給他記着。”
薛端平說到這裏,說了一句讓蘇秦記了很久的話。
“考功不問他把壞事叫成什麼。”
“只問他最後從百姓家裏,多拿了什麼。”
蘇秦提筆,把六類挪作例示,把數、憑、身三條,寫進了正條。
寫完他忽然想到一層,抬頭問。
“薛大人,三條實證,由誰來查?縣裏自查,是自己查自己。”
“問得好。”
薛端平道。
“所以三條實證的用處,不在縣裏,在事後。
百姓執串告到府裏,府官依三條核。御史巡按到縣,依三條查。將來考功大計,依三條覆。”
“三條就是三把尺子。尺子懸在那裏,縣官每次伸手之前,都得想想日後有沒有人來量。”
“量不量得到是一回事。”
“他知道有尺子,是另一回事。”
……
三刀挨完,晌午已過。
部議小歇,茶換了一巡。
再開議,進了今日真正的深水。
災戶緩減。
許成谷把稿子翻到那一條,唸了出來。
“受災村戶,依災冊覈定,分等緩徵減徵。”
“這一條,南安府行得通。南坪縣受災,災在秋糧之外,緩一緩,減一減,縣倉週轉得開,府裏兜得住。”
“可放到天下,我有一問。”
他看着蘇秦。
“緩,是把日子推後,糧一粒不少,國庫不過晚收些時日,這個地方可以自定。”
“減呢?”
“減是什麼?減是這筆糧,從此沒有了。
國庫的冊上,憑空少一塊。天下四百縣,若縣縣可以自行覈減,今年這裏減三成,明年那裏減五成,戶部的歲入,成了一張任地方裁剪的紙。”
“減出來的缺口,誰補?”
許成谷的聲音沉下來。
“北境的軍糧不會減。河工的料錢不會減。京師的俸祿不會減。地方減掉的每一石,最後都要從別處找回來。”
“從哪兒找?“
“十有八九,攤到沒受災的縣,沒受災的戶頭上。”
“到那時,受災的百姓是護住了。沒受災的百姓,平白替人背了賦。這算護民,還是算換一撥人擾?”
這一問極重。
廳中一時無人接話。
林卓在側席坐了半日,此刻開了口。
“許大人這一問,老夫在地方上,是從另一頭捱過的。”
“老夫任南陽知府時,治下遭過一回雹災。三個縣,傷了六成的麥。老夫具文報戶部,請減當年夏賦。”
“文書往返,覈查,複議,批覆。”
“四個月。”
林卓緩緩道。
“批文下來的時候,寫得極是體恤,準減四成。可那三個縣的百姓,等不了四個月。他們在第二個月裏,就把耕牛賣了,把口糧田典了,把來年的種子喫了。”
“減賦的恩典到的時候,地都不是他們的了。”
“所以老夫也有一問。”
他看向許成谷。
“地方全然無權,事事報核。核的章程再嚴密,時辰上就是救不了急。
這緩減二字,若只握在千里之外的部堂手裏,落到災民頭上,永遠是一句遲到的仁政。”
“許大人護國庫,老夫都懂。”
“可國庫收上來的每一粒糧,來路也是這些人家。今年逼死了他們,明年這一塊的賦,一樣是空的。”
兩邊的話,都擺在了案上。
一邊是國用,歲入,邊餉,漕撸陌賯縣不能各行其是。
一邊是災民,時辰,典田賣牛,四個月的公文救不了兩個月的命。
兩邊都對。
滿廳的目光,漸漸聚到了蘇秦身上。
釋令是他擬的。這個結,該他來解。
蘇秦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急着和稀泥,也沒有站到哪一邊去。他把兩邊的理,在心裏各自過了一遍,過完了,發現這兩個理,其實不在一個字上。
許成谷守的,是減。
林卓爭的,是緩。
兩邊吵的,看着是一件事,拆開了,是三件事。
他抬起頭。
“兩位大人,下官斗膽,把這一條拆開來說。”
“緩,減,免,是三件事,不是一件事。”
“先說緩。”
“緩者,展限也。糧額一粒不少,只是交的日子推後。國庫損的不是數,是時辰。而地方最急的,恰恰是時辰。所以下官以爲,緩的權,可以放給地方。依災冊覈定,分等展限,縣定,府核,報部備案。但緩要有盡頭,最遲不得過來年夏收,過期照追。”
許成谷想了想,點頭。
“緩,可以。展限有期,備案在部,這個口子放得。”
“再說減。”
蘇秦繼續。
“減者,蠲免其一部也。這一減,國庫的冊上就真少了一塊。這個權,縣府不能自專。”
“不是不信地方。”
他看了林卓一眼。
“是這筆賬該走明路。朝廷要體恤災民,這份恩典的成本,應當由朝廷明着擔下來,戶部核明數目,歲入之冊上明白記一筆某府災蠲若干。”
“絕不能縣裏悄悄減了一頭,回頭攤派到鄰縣鄰戶頭上,讓沒受災的人,暗地裏替朝廷行了這個善。”
“恩要明施。”
“賬要明虧。”
陸承稷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八個字,抬起了眼。
“最後說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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