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12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翰林修撰,學職也。秋糧政令,部務也。未經部議,一介實習之員擬釋政令,頒行州縣,是否於制有違?

  沈清渠把這份質詢原樣遞給蘇秦。

  “問到你頭上的,你自己答。”

  蘇秦把質詢讀了兩遍。

  這一問不算惡意。字裏行間挑不出私怨,問的是制度本身。

  可這一問也最險。答得硬了,是恃寵越權,坐實了對方的話。

  答得軟了,等於自認釋令來路不正,三個縣剛剛立起來的章程,根基就晃了。

  他想起了演印場的那一課。答這種文,同下令是一個理。先立界,再說理。

  他擬了迴文。

  其一,此文爲釋令,非改令。

  原令不得擾民四字,一字未動。釋文所爲,止於說明何爲擾、何爲不擾、遇災如何辦理,皆在原令四字之內。

  其二,災戶緩減,依據災冊與會典成例,非新創之政。

  憑據、張榜、入冊諸條,皆系舊制中本有之責,釋文不過令其必行。

  其三,釋文未增一文稅額,未設一款新刑,未授一職新權。所增者,惟官吏之留痕,百姓之知情。

  寫到這裏,他筆鋒頓了頓,添了最後一段。

  釋令不越原令,明界不增舊權。若使百姓知其應納之數,官吏知其不得妄取,亦謂之越權,則所越者非本官之權,乃舊日無人肯說明白之含混。

  寫畢,呈沈清渠過目。

  沈清渠從頭看下來,看到末段,提起硃筆,只改了一處。

  本官二字,改作本院。

  “理,你佔得住。”

  他把迴文遞還:“可你是翰林院修撰,不是南安府的堂官。'本官'二字一出,人家便可以說,看,一個實習修撰,果然自居其官了。”

  “你的道理再正,身份錯一個字,就給人留一道口子。”

  “記住。官場上駁你的人,駁不動你的理,就會去挑你的姿勢。”

  蘇秦躬身受教,改了,發了。

  迴文發出之後,南安府那頭,再無下文。

  倒是幾日後,吏部裏傳出一句話來,說那位刑房經承收到迴文,對着“所越者乃舊日之含混“那一句,看了半晌,說了三個字。

  答得起。

  ……

  第八日,南安府的總迴文到了。

  三縣秋糧,徵收過半,市面平穩。額外之費盡止,災冊複覈無誤,官給憑據推行順暢。未有一村逃糧,未有一吏藉端生事。

  公文都是公文的寫法,四平八穩。

  可在總迴文的末尾,另附着一張紙。

  紙是鄉下最粗的麻紙,字是書吏的字,內容卻不是書吏的話。

  附紙上註明,清沅縣下轄杏花裏一名老農,托里正帶到縣裏,請書吏代筆,說要給“寫那張告示的官人“帶一句話。

  那句話原樣抄在紙上。

  今年交糧,里正先念了額數,再過鬥,再給俺一張字。俺不識字,可俺知道那張字上寫的是俺交了多少。心裏有了數,夜裏就睡得着了。

  蘇秦捧着那張麻紙,坐在修撰廳裏,很久沒有動。

  沈清渠不知何時立在門口,看見了,走進來。

  “看見了?”

  “看見了。”

  “你入院這些天,學辨題,學章程,學下令,學釋令。學到今日,我把最後一層說給你。”

  沈清渠指了指那張麻紙。

  “一道政令,發出去的時候落在官印上,行文的時候落在驛路上,執行的時候落在里正的嘴上。可它真正落定,落在哪裏?”

  “落在一個不識字的老漢,捏着一張他看不懂的紙,夜裏睡得着覺的那一刻。”

  “官印再重,重不過這一覺。”

  他從袖中取出蘇秦的課考檔,就着案上的筆墨,寫下今日的評語。

  釋令可行,界限分明,未越原令。初稿過繁,臨機曾有越權之筆,能自察自收。記實務功一次。

  寫罷,把冊子合上,還給蘇秦。

  “不是滿分。”

  “你那句一律緩徵,若不是印攔着,已經出去了。記着這一筆的險。”

  蘇秦雙手接過課考檔。

  “學生記着。”

  ……

  黃昏下衙之前,案頭又送來一份新文書。

  吏部轉來的。

  南安府呈請,將本次秋糧釋令,編入本府徵收成例。

  吏部核議之後,批了更大的一件事。着翰林院參照此文,擬《秋糧徵收通釋》一部,頒行各府,以爲來年之參。

  文書末尾,沈清渠的硃批。

  明日辰時,隨我入吏部。看一份縣裏的釋文,如何長成一份天下的章程。

  蘇秦把文書擱在案上,研墨。

  天色將暮,修撰廳裏安安靜靜。他鋪開一張新紙,提筆,懸着,沒有立刻落下去。

  從前他動筆,先想的是自己要說什麼,怎麼說得對,說得全,說得漂亮。

  此刻他懸着筆,想的是另一頭。

  這份通釋寫成之後,要走出翰林院,走過十三府的驛路,走進幾百個縣衙,再從縣衙走到幾千個里正嘴裏,念給天底下千千萬萬個不識字的人聽。

  每走一站,它都會被剪一刀,添一筆,歪一分。

  他要寫的,不是此刻案頭這一張紙。

  是那張紙走過千里萬里之後,落在最遠一個村子裏,變成的那句話。

  筆尖落紙。

  窗外,暮鼓聲起,翰林院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

  辰時,吏部。

  蘇秦跟在沈清渠身後,跨進吏部大門的時候,懷裏揣着他昨夜擬好的《秋糧徵收通釋》初稿。

  十八條。

  他昨夜寫到三更,逐條推敲過三遍。南安府三縣的成例,演印場的五字骨架,問政堂幾位同案的提點,能裝的都裝進去了。

  他自問,這份稿子拿得出手。

  進了吏部他才知道,拿得出手和行得了天下,中間隔着多遠。

  吏部的大堂,比他想象的安靜。

  沒有想象中的車馬喧闐,也沒有官吏往來吆喝。

  一進正堂,兩側是高及屋樑的架閣,一層一層,一格一格,格中全是卷冊。

  天下官員的考功檔。

  每一格里躺着的,都是一個官的一輩子。升遷,降調,功過,考語。人在千里之外做官,命在這一格格架子裏躺着。

  蘇秦放輕了腳步。

  沿途來往的官員,腰間都懸着印囊。品級不一,氣息各異,可沒有一個人把官印的威壓放在外頭。到了這種地方,人人都收着。

  真正的重器,不響。

  穿過二堂,進部議廳。

  廳裏已經有幾位官員在了,正圍着一張長案低聲議事。聽見腳步聲,幾人抬頭。

  看清來人,議論聲停了片刻。

  蘇秦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三元及第,殿試頭名,御前奏對,簾前驗過的人。這一科的狀元走到哪裏,這層身份都先他一步到。

  可也只停了片刻。

  沈清渠引着他上前,開口介紹的時候,用的不是狀元二字。

  “翰林院修撰,蘇秦。此次秋糧釋令的擬稿人。”

  廳中幾位官員起身還禮,稱呼跟着落定。

  “蘇修撰。”

  沒有人再提狀元。

  狀元是功名,是他考出來的。修撰是職分,是他今日坐在這張案邊的資格。

  吏部這種地方,只認後者。

  ……

  部議未開,沈清渠先給他引見了三個人。

  第一位,坐在長案主位左側,年近六旬,面容清瘦,眉眼間刻着常年覈算賬目的人特有的那種緊。

  “戶部左侍郎,陸承稷陸大人。掌天下錢糧出入,今日會議,他與我共主。”

  蘇秦長揖:“下官蘇秦,見過陸大人。”

  陸承稷抬眼看了看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話,目光落回案上攤着的一冊賬。

  第二位,四十多歲,皮膚黝黑,雙手關節粗大,指腹上是常年翻檢糧冊磨出的厚繭。

  “戶部田賦司郎中,許成谷。田賦實務,做了二十三年。天下各府的秋糧怎麼徵、怎麼摺⒃觞N入庫,問他,比問戶部的檔還快。”

  許成谷拱手還禮,眼神在蘇秦臉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不帶敵意,也不帶客氣。

  是一種做慣了實務的人,打量一個寫文章的人時,特有的審視。

  第三位,五十上下,白麪微須,說話之前先翻冊子。

  “吏部考功司郎中,薛端平。天下官員的功過,怎麼記,怎麼核,怎麼入檔,歸他管。”

  三人之外,廳側還坐着一位。

  林卓。

  翰林院復修官列席部議,是沈清渠昨夜臨時請的。理由寫在知會文書上,此次通釋涉地方執行,請曾任知府之員列席備詢。

  林卓朝蘇秦微微頷首。

  蘇秦心裏落定了幾分。

  這一屋子人,一個管國庫,一個管徵收,一個管考功,一個懂地方,一個懂政令。

  他那份稿子,今日要過五雙眼睛。

  ……

  辰時三刻,部議開始。

  沈清渠先把來龍去脈說了。秋糧上令四字生亂,南安府三縣各行其是,翰林院擬釋令一道,三縣試行八日,成效俱在迴文,吏部核議之後,認爲可行,故有今日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