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接過自己那份,展開。
卷首一行字。
【潞川府鹿鳴縣令員缺補選案】
案情不長,他一目十行地先過了一遍,又逐字讀了第二遍。
四十年前。
潞川府治下,鹿鳴縣,縣令之位出缺。
而恰在出缺前後,鹿鳴縣境內勘出一口靈鹽井。井藏於兩山夾峙之地,鹽脈極旺,據勘估,歲入之利抵得上尋常一縣十年的賦稅。
利之所在,四方矚目。鄰縣櫟陽與鹿鳴爭界,各執一圖;縣內豪族爭利,暗流已起。
縣不可一日無令。
吏部擬選,報上來三名候補。
蘇秦的目光落在三份履歷上。
【候補其一:嚴克明。】
時年四十一,歷任兩縣縣丞、一縣縣令,清名素著。
任內斷過鹽梟大案,抄沒私鹽三千引,人送外號“嚴石頭“——石頭者,油鹽不進之謂也。
考語稱其“臨事剛斷,守正不阿”。附註一行小字:性峻急,歷任之地,鄉紳多有怨望。
【候補其二:錢慎之。】
時年五十三,久任鹽務,歷錢糧、轉咧T職,於鹽政一道浸淫二十餘年,人情練達,上下皆宜。
考語稱其“老成練達,諳於鹽務”。
附註:其妻族與鹿鳴縣望族有姻親之連。
【候補其三:霍平瀾。】
時年二十九,軍功出身。北境戍邊六年,積功至遊擊,因傷轉文職。考語稱其“果毅敢任,令行禁止”。附註:未歷親民之官,於錢穀刑名諸務,素未經手。
三個人。
一個剛直有名,一個老成知鹽,一個年輕能戰。
卷末,是當年吏部的批語格式,留着一行空白——
【三人之中,銓擇其一,補鹿鳴縣令。】
沈清渠立在堂前,等腥俗x畢,只說了一句:
“一個時辰。”
“各案作答。選誰,爲何選,落筆爲憑。”
“開始。”
……
問政堂裏,靜下來了。
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研墨的沙沙聲。
蘇秦沒有急着落筆。
他把三份履歷並排擺開,先用銓衡之眼,一份一份地過。
嚴克明。
清名是實的——斷鹽梟、抄私鹽,這種案子做不了假,得罪的人都在明處。
峻急也是實的,鄉紳怨望這一條,寫考語的人沒替他遮掩,說明怨得不輕。
這樣的人放到鹿鳴縣,好處是壓得住豪族,壞處是——鹽井之利動輒百萬,豪族背後若牽着府裏、省裏的線,一塊石頭砸下去,激起的浪未必是他能收的。
錢慎之。
懂鹽,是三人裏唯一真懂鹽的。可“妻族與鹿鳴望族有姻親之連“這一行附註,蘇秦盯着看了很久。
寫履歷的人,把這一條附在末尾,不加褒貶。
可這一條擺在這兒,本身就是一句話——寫的人知道這是個隱患,又不願明說,把判斷留給了銓選之人。
霍平瀾。
年輕,能打,乾淨。沒主過政,是他的短處,也是他的好處——沒主過政的人,沒在地方的泥裏滾過,身上沒線。
蘇秦把三個人在心裏過完了,正要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他停住了。
不對。
他重新把卷宗翻回第一頁。
從頭再讀。
這一回,他不看三個候補的履歷了。
他看的是案情本身。
看着看着,他的眉頭,一點一點地鎖緊了。
這份卷宗,寫了很多東西。
寫了鹽井的估利,寫了兩縣的爭界,寫了三名候補的出身履歷,寫得詳詳細細。
可有幾樣東西,它沒寫。
前任縣令呢?
鹿鳴縣令出缺——怎麼缺的?病故?丁憂?升遷?罷黜?卷宗裏一個字都沒有。
一縣主官的去向,銓選補缺的卷宗裏,按理是頭一條要寫明的。
沒寫。
還有,鹽井勘出的日子。
卷宗只說“出缺前後,勘出靈鹽井”。
前後。
是先出的缺,後勘出的井?
還是先勘出的井——後出的缺?
這兩個次序,天差地別。
若是先缺後井,那只是一樁尋常的補缺,撞上了一樁意外之喜。
若是先井後缺——
那這個“缺”,就未必是自己空出來的了。
蘇秦的指尖,在“出缺前後“四個字上,輕輕按住。
第三樣沒寫的東西:這三名候補,是誰薦上來的。
銓選舊制,候補名單入部,薦主之名隨卷附呈。這是防舉主與被舉之人私相授受的老規矩。
這份卷宗上,三份履歷齊齊整整。
薦主一欄——
空白。
蘇秦緩緩靠回椅背。
他想起崔衡傳承裏的一句話:銓選之卷,寫出來的,是給你看的;沒寫出來的,纔是要你看的。
一個時辰的題。
他用了半個時辰,才提筆。
落筆之前,他又想了想元度衡的囑咐——頭三個月,坐成舊傢俱。
這是課業,答題是本分,不算出頭。
但怎麼答,答到什麼分寸,是學問。
他蘸了墨,落筆。
沒有先寫選誰。
先寫了三行問。
……
一個時辰,到了。
堂役收卷,呈到正中案上。
沈清渠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快,有的看兩眼便擱開,有的多停片刻。
翻完,他抽出三份,擺在案角。
“先看新科的。”
他拿起第一份。
“陸明謙。”
陸明謙坐直了。
“你選嚴克明。”
沈清渠把卷子攤開,念他的答語:
“'鹽井之利既出,豪族之爭已起,非剛直有威者不能鎮之。
嚴某清名素著,宿有斷鹽大案之績,雖性峻急而遭鄉紳之怨,然當此利爭之地,正需其峻,不畏其怨。'“
唸完,沈清渠抬眼。
“文章是好文章。三個人的長短,你都掂到了,落點也穩。”
陸明謙拱手,正要謙遜兩句——
“我問你一件事。”
沈清渠道:“嚴克明的清名,你是從哪裏知道的?”
陸明謙一怔:“回大人,卷……捲上寫的。”
“捲上寫的。”
沈清渠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把卷子擱下。
“沈青崖。”
第二份。
“你選霍平瀾。”
“'鹿鳴之患,眼下不在治,在亂。兩縣爭界,豪族爭利,井利未分而人心已沸——此非文治之局,是彈壓之局。
霍某軍功出身,令行禁止,先以雷霆定其勢,亂平之後,錢穀刑名之務,可輔之以能吏。'“
沈清渠唸完,看着沈青崖。
“比上一份,進了一層。你沒有順着卷宗給的'選個好縣令'的路子走,你看出這個縣眼下要的不是縣令,是鎮撫。”
沈青崖微微欠身。
“可我也問你一件事。”
沈清渠的聲音,平平的:
“你說鹿鳴是彈壓之局。”
“那你想過沒有——這個局,是天生長成這樣的?”
“還是有人,想讓它長成這樣?”
沈青崖的眉峯,動了一下。
“鹽井是死物,它自己不會爭。爭的是人。兩縣各執一圖,圖從何來?豪族暗流已起,流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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