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雙寫了一輩子族譜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涼了。
蘇秦如今翻開這本冊子。
一頁一頁地翻。
一條一條的墨線。
有的濃,有的淡。
有的筆跡新,是近些年添上去的。有的筆跡舊得快看不清了,紙都發了黃。
新的是蘇秦添的。
三叔公走後,這本族譜就歸他管了。
他把族譜合上,裹好布,放回櫃子裏。
然後他拿了紙錢、一壺酒、三炷香,出了門。
……
三叔公的墳在村後頭的山坡上。
蘇秦一個人上去了。
蘇海要跟着來,蘇秦擺了擺手,說我自己去。
有些話,得一個人跟墳前的人說。
山坡上的草長得深了。
沒過了小腿。
蘇秦撥開草,一步一步走到了三叔公的墳前。
墳不大。
一個黃土堆,前面立着一塊石碑。碑上的字刻得簡單。
蘇氏三叔公諱德望之墓。
蘇秦在墳前站了一會兒。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把草葉子吹得沙沙響。
他蹲下來。
把紙錢一張一張地燒了。
火苗在晨風裏跳動。紙灰打着旋飛上去,飄散了。
蘇秦看着紙錢燒完,又把香點了,插在墳前的土裏。
三炷香,青煙細細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拿出酒壺,擰開蓋子,在墳前的地上倒了三杯。
酒洇進了黃土裏,顏色深了一塊。
“三叔公。”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怕驚了誰。
“我回來了。”
“上回走的時候跟您說過的那些話,我一件一件地在辦。”
他蹲在墳前,像是跟一個還活着的老人說話。
語氣不是祭拜的那種肅穆。
是晚輩給長輩彙報的那種,帶着一點點緊張,又帶着一點點底氣。
“您讓我好好考試。我考了。狀元。”
“一甲頭名。”
“殿試那天在金殿上寫策論,我想起您跟我說過的那句話——秦子,讀書不是爲了往上爬,是爲了看清腳底下的路。”
“那篇策論我就是這麼寫的。”
“不知道您看了滿不滿意。反正考官滿意了。”
他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
“您讓我照看好村裏頭的人。我照看着呢。”
“日後做了官,能照看的就更多了。”
“您讓我把族譜管好。”
蘇秦的聲音沉了一點。
“我管着。今早把墨線都看了一遍。”
“王虎的名字,我描過了。墨線還在。您當年給他寫的那兩個字,我一筆一畫都沒改,只是把墨加深了。”
“您放心。”
“只要我蘇秦在一天,那條線就斷不了。”
他說完這些,又安安靜靜地在墳前坐了一陣子。
香燒了一半了。
青煙還是直的,沒有散。
遠處的蘇家村在晨光裏升起了炊煙,一縷一縷的,很慢很慢地散開。
蘇秦看着那些炊煙。
想起了三叔公在世時,每天傍晚坐在槐樹底下,拄着柺杖看村口來來往往的人。
蘇秦從田裏回來,經過他面前,老人家就抬起柺杖,在他小腿上敲一下。
“秦子,作業做了沒?”
那根柺杖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一下的聲音,蘇秦到現在閉上眼都聽得見。
“三叔公。”
蘇秦站起來,對着墳碑深深鞠了一躬。
躬到底,停了一息,才直起身來。
“我走了。下回再來看您。”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
王虎的墳在另一面山坡上。
隔着一道梁。
蘇秦翻過山樑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來。
陽光照下來,滿山的露水一閃一閃的。
草葉子上掛着的水珠被曬得發亮,像是滿坡碎銀子。
王虎的墳也不大。
一個黃土堆,前面立着一塊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蘇秦自己刻的,刻得不算好看,可一筆一畫都用了力。
室友王虎之墓。蘇秦立。
木牌子上的字被風雨侵了,邊角發了黑,有幾個筆畫模糊了。
蘇秦蹲下來,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牌面上的灰和水漬。
擦乾淨了。
字又清楚了些。
“老王。”
他的聲音比在三叔公墳前的時候更低了。
低到幾乎是自言自語。
不是跟死人說話的那種腔調。
是室友之間隨口搭話的那種。
“我回來了。”
“狀元。考上了。”
他頓了一下。
“不過今天先不跟你多說。”
“過幾天劉明和趙立他們也該到了。他倆在二級院那邊結了課,說好了一塊兒回來看你。”
“到時候咱們幾個一塊坐坐。有些話,得人齊了纔好說。”
他從包袱裏取出酒壺,在墳前倒了一杯。
只一杯。
沒燒紙錢。
“紙錢也等他們來了一塊燒。讓劉明那個摳門的也出一份。他欠你的飯錢到現在還沒還呢——趙立那小子也別想跑。”
蘇秦說着,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只有很親近的人之間纔有的、帶着一丁點兒玩笑意味的抽動。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老王。”
他看着那塊木牌子。
看着“王虎“兩個字。
跟族譜上的那兩個字一樣的名字。
“我跟你說過的那些事,我一直在做。”
“你等着。”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輕到風大一點就能吹散了。
可蘇秦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
冬至。
復靈。
那是他心裏最深處的一筆賬。
欠着老王一條命。
這筆賬他一天不還清,一天不會忘。
可這些話他不能在墳前說。
天地有耳。
有些賬,只能記在心裏。
蘇秦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黃土堆。
然後他轉身,下了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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