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久到滿殿的百官貢士,都開始不安。
而後,那個平靜的聲音,終於,緩緩地響了。
響起的第一句,卻讓滿殿的人,都愣住了。
“滿殿。”
“都聽見了?”
無人敢應。
“這道題。”
簾內的聲音,一字一字,平靜得近乎蕭索:
“不是朕出的。”
“是先帝爺。”
“當年留給朕的。”
滿殿駭然。
“朕登基那一年,在先帝爺靈前,答過一回。”
那聲音,停了很久。
“答得。”
“不如你。”
轟。
滿殿百官,齊齊色變。文班武班一片壓抑的騷動。
天子於金殿之上,當着三百貢士,自承答題不如一個末名的考生。
開國以來,未有此事。
元度衡立在班首,眼皮猛地一抬,深深地看向丹墀上那個身影。
而墨玉磚上。
蘇秦立在原地,面上不動,識海之內,驚雷滾滾。
先帝爺。
當朝天子的皇祖。
那道在青雲府傳承塔接招殿裏,執禮如官、留題而去的殘影。
是先帝。
一位帝王。
一位帝王,把自己的一縷問道之影,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地方傳承塔裏。
不留在皇陵,不留在太廟,留在一座三級院的接招殿中,扮作一個不肯留名的“官場大員”,一遍一遍地,接着後進學子的招,出着那一道“憑什麼“的題。
等一個能答“法度與人心”的人。
蘇秦忽然想起了那道殘影臨別的姿態。
不是帝王俯瞰臣子的姿態,是一個出題人,把畢生沒解開的題,鄭重託付出去的姿態。
還有那冊《對策》。
一位帝王,親手寫下的,教人如何在帝王面前答話的書。
蘇秦立在磚上,喉頭微微發熱。
原來三代人等掄才臺醒,不是一句虛言。
第一代等不到,就把自己的影子留在塔裏,親自去篩;篩了幾十年,篩到了他。
簾內的聲音,還在繼續。
“先帝爺臨終之前,朕侍疾榻前。他老人家拉着朕的手,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家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句,那道題,你接着答,答到答明白爲止。”
“第三句。”
簾內,停了一停。
“第三句,先帝爺說:等那座臺醒了。”
“它挑中的人。”
“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滿殿的百官,聽得雲裏霧裏。什麼臺,什麼挑中的人,無人知曉。
唯有丹墀上的蘇秦,和文班之首的元度衡,在同一瞬間,垂下了眼。
“蘇秦。”
簾內的聲音,落回他身上:
“歸列吧。”
“朕的問,還沒完。”
……
日頭偏西。
殿試,問到了申時。
三百人,問過了二百九十九。
有人過磚如履平地,有人在磚上汗透重衣,有鄭修遠那樣的磚鳴落魄,也有孟實那樣的一句“一文是一文“。
殿外的天光,從明黃轉成熔金,又從熔金,沉成暗紅。
大殿之內,掌了燈。
簾內的聲音,問完第二百九十九人,停了。
而後,那個聲音,緩緩地,吩咐了一句:
“問完的。”
“都歸班站好。”
“百官。”
“也站好。”
滿殿肅然。
“接下來這一問。”
“朕只問一個人。”
燈火通明的大殿裏,落針可聞。三百名貢士,兩班文武,上千道目光,從四面八方,無聲地,聚向隊尾。
聚向那個從清晨站到日暮、始終立在最末的身影。
“蘇秦。”
“出列。”
蘇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沿着那條走過一次的御道,再一次,朝着丹墀走去。
一步,一步。
上千道目光壓在背上,像走在水底。
他走到丹墀之下,正要登上那方墨玉磚。
“慢着。”
簾內的聲音,止住了他。
“下來。”
“站到磚外來。”
滿殿,一片壓抑的譁然。
問心磚,言出即驗,欺君者磚鳴三聲。這是殿試的鐵規,是天子親口立的章程。方纔二百九十九人,人人登磚,無一例外。
獨獨最後一問,天子讓他,離開問心磚。
不驗了?
禮官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簾內的聲音,淡淡地,解釋了一句。那一句不是說給蘇秦的,是說給滿殿的:
“磚,驗的是言。”
“朕這一問,不驗言。”
“驗不驗,朕自己看得出來。”
“朕要聽的,是人話。”
“不是說給磚聽的話。”
蘇秦立在墨玉磚旁的金磚上,垂手,靜立。
離開了那方磚,腳下踩的是尋常的金磚。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立着的地方,比磚上,險一萬倍。
磚只驗虛實。
簾幕後那雙眼睛,驗的是骨頭。
“蘇秦。”
簾內的聲音響起。不高,不沉,每一個字都平平的,像在說一件最尋常的事。
“朕看了你一路。”
“惠春的粥棚,朕看了。你敕的那道名,朕看了。參你的本,朕壓着。你在貢院裏那一夜,把朕的貢院地底照得跟白晝一樣,朕也看了。”
“你的策論,朕讀了三遍。官冊是天下的記性,寫得好。”
“你的境,朕調了全錄。淹地不淹根,辦得好。”
“滿朝文武,都當朕要問你名權,問你僭越,問你那一夜的地底。”
“不問。”
“那些事,朕都有數了。”
簾內,靜了一瞬。
“朕今日,只問你一句。”
大殿之內,燈火輕輕地晃了一下。
上千人,屏住了呼吸。
那個聲音,一字。
一字。
落了下來:
“你。”
“是朕的臣。”
“還是天下的臣?”
……
轟。
問題落地的一瞬,滿殿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文班之中,幾位老臣的臉色,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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