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請陛下容臣,先辭了今科的功名,再以人子之身,陪臣父受審。”
簾內,靜了一瞬。
“爲何辭功名?”
“功名是臣的,不能拿去給臣父抵罪。”沈青崖的聲音,沒有一絲顫:
“臣父是臣的,臣也不能拿功名,同他做乾淨的切割。”
“旁人割得,臣割不得。”
“割得乾淨的,是名分。”
“割不乾淨的。”
“是臣,是他兒子。”
滿殿死寂。
墨玉磚,自始至終,無聲。
簾內,長久的沉默。
而後,那個聲音,輕輕地“嗯”了一聲。
“下去吧。”
“賬,朕會查。查明白之前,你的功名,朕給你留着。”
“是黑是白,到時候,你父子當面對。”
沈青崖長揖,退下。
走回隊列的時候,這位向來目下無塵的北榜頭名,白衣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
“姜望。”
姜望出列,登磚。
“姜氏一門。”簾內的聲音道:
“滿門清貴,四世居官。朕數了數,如今朕的朝堂上,姓姜的,有十一個。”
“朕今日再取你一個,明日天下人就要說,朕偏心世家。”
“你說。”
“朕該不該取你?”
姜望立於磚上,答得很快:
“陛下該取臣的卷子,不該取臣的姓。臣請陛下,糊了臣的名,再定去留。”
“糊名?”
簾內,似是極輕地哂了一聲。
“糊了名,你的文章,朕認得出。滿殿的讀卷官,都認得出。天下誰不知道姜家子弟的文風。”
“糊名,是自欺。”
“再答。”
姜望的肩背,繃緊了。
第一層的應答,被一句話打穿。這就是天子的問法,你備下的路,他一步就堵死,逼你走到沒備過的地方去。
蘇秦在隊尾,看着姜望立在磚上,沉默。
一息。
兩息。
而後,姜望緩緩地,重新開了口。這一次的聲音,慢了,沉了:
“陛下。”
“臣答不了今日之問。”
“臣請以十年,答它。”
“哦?”
“請陛下記下今日。十年之後,以臣在任上做下的事,回答今日。”
“臣若做得好,陛下今日取的,是才。”
“臣若做得不好,陛下今日取的,就是姓。”
“今日的話,怎麼說都是空的。”
“請陛下,以十年爲答。”
簾內,靜了很久。
“好。”
那個聲音,緩緩地道:
“朕記下了。”
“十年。”
“姜望,十年之後,朕若還坐在這裏,朕會親自翻你的考功檔。”
“下去吧。”
……
一名,又一名。
天子點問,全無定式。
問祁霜的,是她那把從不離身的劍:
“殿試攜劍,歷科未有。你仗的是什麼?”祁霜答:
“回陛下。劍入宮門時,已卸交禁衛。臣仗的不是劍,是臣練劍十五年的手。手穩,心就穩。”磚無聲,放過。
問蔡雲的,是一筆賬:
“薪火學黨在你身上,前後投了多少銀錢?他們圖你什麼,你還他們什麼?”
蔡雲額頭見汗,一筆一筆,當殿報了個清楚,最後道:
“他們投的是十年後的臣。臣還的,是十年後一個不欠賬的官。人情臣認,官身不賣。”磚無聲。
而後,出事了。
“鄭修遠。”
一名逡仑暿砍隽校谴u。
“你的親供上寫,家世耕讀,寒門出身。”簾內的聲音,平平的:
“朕的內檔上寫,你祖父是江南鹽商,家資百萬,你家的宅子,比朕的行宮都齊整。”
“耕讀?”
“你家耕的是鹽田,讀的是賬本吧。”
“你爲何,冒稱寒門?”
那鄭修遠面色煞白,撲通跪在磚上:
“回、回陛下,臣家中確有薄田,臣自幼確實躬耕……”
嗡。
墨玉磚,鳴了。
一聲低沉的震鳴,像一口鐘被悶悶地撞了一下,滾過整座大殿。
滿殿變色。
鄭修遠癱在磚上,面無人色。
簾內的聲音,沒有怒意,反而緩了下來,緩得像嘆息:
“磚比你諏崱!�
“起來。朕問你最後一句,答實了,朕不叉你出去。”
“你爲何要裝窮?”
鄭修遠伏在地上,抖了半晌,終於說了實話:
“臣……臣怕。怕陛下不喜商賈之家,怕考官看輕臣的出身……本科取士,人人都說,寒門喫香……”
磚,無聲。
“這句是實的。”簾內道:
“朕告訴你,朕不惡商。商通有無,也是民生。”
“朕惡的是。”
“你自己,先看不起自己的來路。”
“一個連自己的根都急着撇清的人,做了官,你會認誰做根?”
“去三甲之末。”
“進士的名分,朕給你留着。”
“臉,是你自己丟的。”
鄭修遠面如死灰,被禮官引下。滿殿的貢士,人人後背生寒。
……
“孟實。”
孟實出列的時候,腿都是僵的。他登上墨玉磚,行禮的動作,緊張得有些走形。
蘇秦在隊尾,替這位號舍鄰居捏了一把汗。
簾內的聲音響起,問的卻是一句誰也沒料到的話。
“孟實。”
“你爹爲了供你赴考。”
“賣了幾畝田?”
孟實猛地抬起頭。
這個老實人在磚上僵了片刻,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低下頭,聲音發哽:
“回陛下。”
“四畝,七分。”
“怎麼記得這麼清?”
“臣家裏一共。”孟實的喉嚨滾了滾:
“五畝二分。”
滿殿,靜了。
金殿玉階,蟠龍藻井,滿堂朱紫。這樣的地方,忽然擺進來一筆五畝二分的賬,擺得滿殿的貴人,都沒了聲音。
“留下的五分呢?”簾內問:
“做什麼?”
“留着……”孟實抹了把臉:
“留着臣考不中,回去還能種一口吃的。”
“臣爹說,田沒了。”
“家還在。”
簾內,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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