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還用說!”陳魚羊抹了把臉,豪氣頓生:“庖廚科算個啥!俺閉着眼睛都能拿甲等!”
臨出門,蘇秦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把一句話轉贈給他:
“拼得起,歇得下。”
“考場裏,記得自己也好好喫飯。”
陳魚羊扛着他那口寶貝鍋,走出兩步,回頭咧嘴一笑:
“放心!”
“做飯的人,最知道喫飯!”
……
送走陳魚羊,這一日的白天,蘇秦哪裏都沒去。
殿試在明晨。今日,是最後的準備。
可他沒有溫書。
殿試無書可溫。天子之問,問的不是學問,元度衡說得明白,問的是被問住那一瞬露出來的底子。底子這個東西,臨陣磨不了。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這一路的賬,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不是複習,是清點。
蘇家村的墳,王老爹的茶,名錄上的十一筆,青龍堰的六千人,懸名錄裏的四百七十萬。
他把這些一筆一筆在心裏過了,過完,心就沉了。
明日殿上,無論天子問什麼,他的答案都只能從這本賬裏出。賬在,答案就在。賬是實的,答案就不會虛。
第二件,他靜坐一刻,行衡歲訣。
十柱稱量。稱到“敬神“一柱,今日大盈。三百年第一筆陰陽對賬,落在他手上。稱到“養生“一柱,他看了看天色,還早,便真的睡了一個午覺。
醒來時,日頭偏西,頭腦清明。
第三件,他把明日要穿的貢士服,取出來,掛在燈下。
又把那幾樣東西,一樣一樣,在案上擺開。
董直的禿筆。陸九寒的卷宗。沈太醫令的手稿。半枚斷籤。名錄。青玉小印。
明日入宮,這些一樣都帶不進去。宮門的搜檢,比貢院更嚴。
他把它們看了一遍,而後一樣一樣,包回布包。
“明日,還是託付給你。”晚飯時,他把布包交給蘇禾。
孩子抱住:
“人在,包在。”
“不過明日,加一條。”
蘇秦蹲下來,同弟弟平視:
“哥進的是皇宮。宮裏的事,同貢院不一樣。若是明日入夜,哥還沒回來。”
蘇禾的小臉,繃緊了。
“不用找佟老,也不用找姜望。”蘇秦緩緩道:“你就抱着包,在院裏坐着,哪兒也不去,誰叫門也不開。”
“哥無論如何。”
“都會回來拿它。”
孩子似懂非懂,但重重點頭。
夜裏,蘇秦睡前,最後想了一遍元度衡那句話。
若有一問,問得你心頭空白,不要慌。
他想,天子的最後一問,會是什麼呢。
問策?問名權?問那道留中的參本?
想了一會兒,他不想了。
猜題是備答案。備出來的東西,那位一眼看穿。
不備了。
帶着一本實賬去。
問什麼,賬上翻什麼。
他吹了燈。
第315章 殿試當日!天子親問!
殿試之日。
五更,宮門之外。
本科取中的三百名貢士,一色的貢士袍服,按名次列隊,靜候宮門。
天光未亮,宮牆如山。硃紅的宮門在火把的光裏沉沉佇立,門上金釘,一顆一顆,像沉默的星。
禮官持名冊,高聲唱名。
唱到一名,一人出列,入隊。
“第一名,沈青崖!”
白衣換了貢士服的沈青崖,出列,立於隊首。
“第二名,姜望!”
姜望出列。
一名,一名。
祁霜,蔡雲,柳三變,孟實。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一個個入列。
唱名過半,過百,過二百。
蘇秦立在原地,靜靜地等。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唱到最後,禮官頓了頓,展開名冊的最後一頁,揚聲:
“第三百名。”
“蘇秦!”
三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有驚愕的,有了然的,有幸災樂禍的,有深深忌憚的。
壓線取中的末名?還是別的什麼?消息靈通的人,眼神裏已經有了答案。
蘇秦出列,走到隊伍的最末,站定。
天子親改的位置。
最後一問的位置。
三百人的隊伍,靜立宮門之外,等着五更三點的鐘。
等待的間隙,隊首那道身影,忽然回過頭。
沈青崖隔着二百九十八個人,朝隊尾望了一眼。
晨色微茫,隔得太遠,看不清神情。但蘇秦知道那一眼的意思。
第一名,與第三百名。
兩張榜,對着看。這一榜,一個在頭,一個在尾。可兩個人都清楚,今日殿上見了真章,才知道頭尾。
蘇秦朝那個方向,微微頷首。
沈青崖轉了回去。
而後是姜望。隊伍第二位的姜望沒有回頭,只是把右手負在身後,朝着隊尾的方向,輕輕抬了三根手指,又握拳。
那是青雲班在傳承塔裏定下的舊暗號。
三指爲嶽,握拳爲定。
穩住,我們在。
蘇秦垂在身側的手,也輕輕回了一個。
隊伍最末的位置,是孤的。天子親點的位置,三百道複雜的目光,壓得人透不過氣。
可這條隊伍裏,有他的同門。
隊首有約,隊中有盟。
他不孤。
五更三點,鐘鳴。
宮門之內,傳來靜鞭三響。
啪。啪。啪。
三響過後,天地俱靜。
硃紅的宮門,緩緩洞開。門內,一條漢白玉的御道,筆直地伸向晨霧深處。霧的盡頭,隱隱是重重殿宇的輪廓,飛檐如翼,在將明未明的天色裏,沉默如山嶽。
禮官高唱,聲透晨霧:
“宣——諸貢士——”
“入殿——!”
隊伍啓動。三百人,按名次,魚貫而入。
蘇秦走在最末。
邁過宮門門檻的那一瞬,他停了半步,抬起頭。
宮牆之內的天空。
蘇禾的眼睛看不見的地方。陰司的目光進不去的地方。整座皇都的名字之海覆蓋不到的地方。每年除夕子時,亮一線光的地方。
三百年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道牆的裏面。
代天的印。歲之信物。留中的上意。最後一問。
如今,他走進來了。
蘇秦收回目光,邁過門檻,跟上隊伍。
身後,硃紅的宮門,緩緩地,合攏了。
......
宮門在身後合攏。
三百名貢士,隨着禮官,沿漢白玉御道,魚貫而行。
御道極長。兩側是深深的宮牆,牆頭的天光,被切成一條筆直的窄帶。
晨霧未散,遠處的殿宇在霧裏一重一重地顯出來,又一重一重地退到身後。
無人說話。
只有三百雙靴底,踏在玉道上的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
蘇秦走在隊伍的最末,目光垂着,腳下的每一步,卻都在稱量。
這座宮城,同他見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
不是恢弘。恢弘他見過,貢院的號舍之海,掄才臺的千古廣場,論氣象,未必輸給這裏。
是靜。
腳底下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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