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定下的章程,細到了骨頭縫裏。
一墳,一冊。
起骨之前,先錄名:哪村,哪家,何人之墓,生卒何年——有碑的照碑錄;沒碑的野墳、老墳,請族老圍坐,一座一座,憑記憶口述,書吏當場錄冊。
錄不出名姓的——錄“某村某家無名先祖之一“,也入冊,也起骨,也遷。
一骨,一裹。
仵作淨手,焚香,起骨,白席三層裹好,紅繩系牌——牌上寫名,與冊對應。
一村,一隊。
各村子孫親隨本村的骨隊,一路護送。
而新塋的選址,是蘇秦親自勘的。
他帶着趙老栓和幾個老把式,在河谷以西的丘陵裏,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選址那一手,他用的是從銓衡之學、從三千里路、從惠春修渠的經驗裏長出來的地利功夫——
看高:塋地要高出行洪線兩丈,水再大,漫不上去。
看向:坡面朝南,向陽,冬避北風。
看水:上坡無沖溝,下坡有排水,雨再急,不積澇。
看路:離七村新址三里,老人走得動——祭掃的路太遠,香火就斷了。
四條看完,他把手往一片向陽的緩坡上一指:
“就這兒。”
趙老栓眯着眼,把那片坡地相了半天,又抓了把土,捻了捻,忽然老淚縱橫:
“大人……”
“您這選的……比俺們村老輩兒傳的那套……還講究啊……”
“這不是講究。”
蘇秦望着那片坡:
“這是讓活人祭得着,讓先人躺得安。”
“地利地利——地的利,歸根到底,是給人用的。”
....
遷墳那日,還有一樁事,沒人吩咐,卻成了滿縣的談資。
起骨遷葬,最後清點時,冊上兩千三百餘名——多出了一座墳。
多出來的,在下河集村後的亂葬崗子上。
一座孤墳,沒碑,沒主,墳頭塌得只剩一個土包。七村的族老圍着認了半天,誰家都認不出。
按理,無主孤墳,亂葬崗上不知埋了多少,官府管到在冊的宗墳,已是天大的恩典——這一座,略過便是。
起骨的仵作請示:略不略?
蘇秦到墳前看了一眼,問左右:
“可有人知道,這底下是誰?”
一個下河集的老人,想了半天,不確定地說:
“要說……老輩兒倒是傳過一嘴。說是幾十年前,有個外鄉的貨郎,病死在村口,村裏人看他可憐,湊錢埋的……姓什麼,叫什麼,當年就沒人知道……”
“外鄉人。”
蘇秦點點頭。
“死在這兒,埋在這兒,幾十年——那他就是下河集的人了。”
“起。”
“一併遷。”
仵作起了骨,白席三層,照裹。
系牌的時候,犯了難——牌上,寫什麼?
蘇秦接過筆,想了想,寫下一行:
【下河集,客葬無名君之墓。】
【鄉人念其孤旅,葬之;今隨七村之祖,同遷。】
寫完,他把牌繫上,吩咐:
“新塋裏,給他留個向陽的位置。”
“逢年七村大祭,香火裏——”
“也給他,分一炷。”
這事傳開,七村的老人們,背地裏唸叨了很久。
唸叨的不是縣尊仁義。
是另一層——
連一個幾十年前病死的、沒名沒姓的外鄉貨郎,官府都記着,都揹着走。
那咱們這些冊上有名的,還怕什麼?
第二日移名立碑,七村之民無一戶觀望,無一人扯皮——
根子,在這一炷香上。
……
第二日,黃昏。
遷墳,畢。
七村祖墳,起骨兩千三百餘具,冊錄兩千三百餘名,盡數安入新塋。
新塋之前,蘇秦以安豐縣令之身,親設大祭。
沒有鼓樂,沒有儀仗。
一張供桌,三牲,一爐香。
七村數千子孫,披麻戴孝,黑壓壓跪滿山坡。
蘇秦一身官袍,立於供桌之前,展開親筆的祭文,朗聲而祭。
祭文不長。
“維某年某月,安豐縣令蘇秦,謹以三牲清酌,致祭於七村列祖列宗之靈前——”
“水將至,朝命行洪,爾等故塋之地,三日後沒於洪波。”
“晚生不忍列祖列宗魂骨沒於泥濤,故率七村子孫,親奉遺骨,遷於此山。”
“非棄也——”
“遷也。”
“田沒了,子孫種得回來。”
“屋塌了,子孫蓋得起來。”
“列祖列宗在,根就在;根在,七村就在。”
“今日之祭,晚生代朝廷,向列位先人,賠一個不是——”
蘇秦撩起官袍,當着數千子孫的面,朝着滿山新塋——
躬身,長揖,到底。
“驚動了。”
“對不住。”
滿山,先是死寂。
而後,九旬的老族長,伏在孫子背上,嚎啕出聲:
“列祖列宗啊——!!”
“看見了沒有——!!”
“官府給咱們……作揖賠不是啊——!!”
數千人的哭聲,轟然炸開,漫山遍野。
哭聲裏,不知是誰,先朝着蘇秦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而後,滿山的孝子賢孫,一層一層,朝着那個青袍的身影——
拜了下去。
蘇秦立在供桌前,受了這一拜,又還了一拜。
夕陽把新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心口那層功德金光,已濃得像一爐燒透的金湯——今日一整日,那金光就沒有停過,一縷一縷,自滿山的人身上,自那兩千三百個冊上的名字上,源源不斷地,朝他匯來。
而地底深處——
那個東西,今日,又震了。
第二次。
比上一次,清晰。
不再是“翻身“。
像是——
有什麼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隔着厚厚的土,朝着他這個方向——
側耳,在聽。
……
第三日,清晨。
最後一樣。
名。
河谷以西,新劃的安置之地,七片新村的地基,已經趁頭兩日拉好了線。
蘇秦命人連夜趕製了七塊村碑。
青石,不大,一人來高。
七塊碑,一字排開,蒙着紅布,立在七片新村的地頭。
七村之民,齊聚。
蘇秦立於碑前。
“鄉親們,三樣東西,前兩樣,咱們搬完了。”
“糧,入了庫。祖宗,上了山。”
“今日,搬最後一樣——”
“也是最輕,又最重的一樣。”
他抬手,揭開第一塊碑上的紅布。
碑上,三個大字——
【趙家灣】。
臺下,轟的一聲。
“趙家灣……”
“是咱村的名兒!!”
“村名刻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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