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11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也錄。”

  “一筆一筆,據實而書,不增一字,不刪一字。”

  “錄成之後,存入縣誌。”

  “縣誌在,此錄在。”

  “咱們的兒子念,孫子念,孫子的孫子——”

  “念一輩子。”

  滿場鴉雀無聲。

  幾千雙眼睛裏,有的亮起來,有的,悄悄地,朝着人羣外圍某個方向瞟。

  那個方向,李家的管家,帶着兩個僕役,正站在人羣邊上。

  管家的臉色,已經變了。

  蘇秦彷彿沒看見,繼續道:

  “或許有人要問:縣尊,那些囤糧的、買田的,又不犯律,你錄他做什麼?”

  “問得好。”

  “本官答:是,不犯律。”

  “大周律,治得了偷,治得了搶,治得了殺人放火——”

  “治不了'合法'的狠心。”

  “律法,管不了他們。”

  蘇秦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不偏不倚,落在人羣外圍,那頂從街口方向匆匆趕來的軟轎上——

  轎簾掀開,李員外的臉,正從裏頭露出來。

  四目相對。

  蘇秦朝他,微微一笑。

  而後,面向全場,一字一字,聲透四野:

  “律,管不了。”

  “可是——”

  “史,管得了。”

  “人這一輩子,幾十年,律追不上的,史追得上。”

  “人死了,律就管不着了——史,纔剛開始管。”

  “碑上這位周老人家,大字不識一個,一輩子沒進過一次衙門——可從今往後,安豐縣的娃娃啓蒙,先生都會指着這塊碑教:做人,當如周有糧。”

  “這就是史。”

  “它不抓人,不罰錢,不打板子。”

  “它就是——記着。”

  “一直記着。”

  “誰也別想讓它忘了。”

  ……

  當夜,二更。

  縣衙後門,有人叩門。

  李府的管家,提着兩壇酒、四色禮盒,滿臉堆笑,躬着腰,說員外仰慕大人,備了一桌薄宴——

  禮,原樣退回。

  管家臨走,訕訕地留了一句話:

  “我家員外說……災年錄上,那個'趁災買田'……是不是,有些誤會……”

  守門的衙役照蘇秦的吩咐,只回了八個字:

  “據實而錄。”

  “無有誤會。”

  第二天,一早。

  李員外親自來了。

  沒坐轎,步行,帶着長子,一身素衣,進了縣衙,當堂長揖:

  “大人!”

  “草民……糊塗啊!”

  這位闔縣首富,聲淚俱下,把胸口拍得砰砰響——呒Z出城是“莊上誤傳了話“,收買田契是“下頭管家自作主張,已重重責罰“——

  演完了,報正題:

  “草民願捐糧八百石,助官府賑災!再把那十七張田契,原價……不!分文不取,退還原主!”

  “只求大人——”

  李員外抬起頭,眼裏的急,是真的:

  “災年錄上,草民那一筆……能不能,改成'李氏捐糧八百石,義助桑梓'……”

  二堂之上,蘇秦端坐,靜靜聽完。

  “員外。”

  他緩緩開口:

  “捐糧,本官代六千災民,謝你。八百石,今日過秤入倉,主簿記賬。”

  “退契,本官代十七戶人家,謝你。契,當堂燒,燒給失主看。”

  李員外臉上剛透出喜色——

  “至於災年錄——”

  蘇秦提起筆,當着他的面,翻開那部冊子,一字一字,念着寫:

  “【李茂財,城東李氏。】”

  “【災起,呒Z出城凡三次;遣人於流民中收買田契,以三鬥糧易水田,得契十七張。】”

  “【後——】”

  蘇秦筆鋒一頓,看了李員外一眼,繼續落筆:

  “【盡退所買之契,捐糧八百石。】”

  寫畢,擱筆。

  “員外,你聽清楚了。”

  “你先前做的,錄了。”

  “你如今改的,也錄了。”

  “先後次序,一筆不亂;一個字,不增,一個字,不刪。”

  “後人讀到這一行,是罵你前頭,還是敬你後頭,是罵七分敬三分,還是罵三分敬七分——”

  “那是後人的事。”

  “本官只管一件事——”

  蘇秦合上冊子,平平靜靜:

  “錄,是記性。”

  “不是買賣。”

  李員外僵在堂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位精於算計了一輩子的員外,忽然慘笑一聲,朝蘇秦,深深一揖:

  “大人。”

  “草民經商四十年,什麼樣的官,都打過交道。”

  “要錢的,好辦。要名的,也好辦。”

  “大人這樣——什麼都不要,就要個'實'字的——”

  “草民,頭一回見。”

  “罷了。”

  “這一行字,草民認了。”

  “往後李家子孫唸到,罵草民也好——”

  他直起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總好過,念不到。”

  ……

  李家八百石糧入庫那日,白老主簿的賬,頭一回寬了。

  疫,退了。避疫營的大牌上,名字摘得只剩十一個,且日日在少。

  米價,平了。粥,稠了。城裏城外,炊煙的味道,一天比一天像人間。

  而蘇秦身上,那層功德金光——

  濃得,他自己都心驚。

  夜裏獨處時,那金光已不只是浮在心口——它開始往裏滲,往丹田裏沉,一層一層,像往一口深潭裏注入溫泉。

  他試過了。

  這功德,在這座境裏,是可以“動“的。

  第一次動它,是在第十三日的深夜。

  那夜,趙老栓病危。

  老人前些日子操勞過了頭,一場風寒,來勢洶洶地壓了下來——

  他不是疫症,可六十九歲的人,連日奔波,油盡燈枯。

  老郎中把完脈,出了窯洞,朝蘇秦,緩緩搖了搖頭。

  “脈散了。”

  “藥,喂不進去了。”

  “就是……這一夜的事。”

  蘇秦在老人的鋪前,坐了下來。

  窯洞裏,油燈昏昏。

  老人已經不大認得人了,嘴裏斷斷續續,唸的全是趙家灣——

  念村口的老槐,念河谷的田,念“水退了……得趕緊補種……誤了節氣,明年就荒了……“

  蘇秦握着老人枯柴一樣的手,心口,忽然一燙。

  那層功德金光,自己動了。

  一縷,順着他握着的手,自發地,朝老人身上流。

  金光流過去,老人急促的喘息,竟平了一分。

  蘇秦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縷將斷未斷的金線——

  功德,能渡?

  他沒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