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縣尊升堂,見擊鼓的是個外鄉青衫,眉頭先皺了:
“何人擊鼓?所告何事?”
“青雲府三級院學子蘇秦,赴考路經貴縣。”
蘇秦立於堂下,聲音平穩:
“學生不告人。”
“學生告章程。”
滿堂一靜。
“告——豐樂縣歷年旌表申報文書,程式有僞。”
縣尊的臉,當場沉了:
“大膽!本縣教化冠絕一府,旌表俱經府衙覈驗、朝廷頒賜,豈容你一個過路學子信口雌黃!”
“大人容稟。”
蘇秦不慌不忙:
“《大週會典·旌表格》載:凡申報孝行節義,須錄'實跡',實跡者——何年,何月,何事,何人見證,一一具錄,謂之'四柱',缺一不受。”
“學生昨日在縣學,拜讀了貴縣歷年旌表的公示存文,共二十七件。”
“二十七件,四柱齊全,文辭斐然。”
“只是——”
他抬起眼。
“二十七件實跡,出自二十七戶人家,橫跨三十年——用詞、句式、起承轉合,竟如出一人之手。”
“'親奉湯藥,衣不解帶',這八個字,二十七件裏,出現了十九次。”
“'哀毀骨立,鄉里爲之墮淚',出現了十四次。”
“大人。”
“三十年,二十七戶人家的孝行,難道是同一個人,孝出來的?”
“還是——同一支筆,寫出來的?”
堂上,死一般的靜。
“會典另有明文:旌表實跡,有代筆虛飾者,原申報官吏,以欺罔論。”
蘇秦一字一字:
“學生不才,赴考的學子,人人讀過會典。”
“學生今日看得出來的東西,皇都禮部核檔的老吏——”
“看不出來麼?”
“大人年年申報,報的是政績。”
“可若有朝一日,有人把這二十七份存文,並排放在禮部的案上——”
“大人報上去的,就是罪狀。”
縣尊坐在堂上,額角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驚堂木邊。
蘇秦見火候到了,話鋒一收,俯身一揖:
“學生此來,非爲砸大人的前程。”
“是爲救大人的前程。”
“城南林氏一案,律文昭昭:夫亡三年,去留自便。大人只需按律放行,一紙文書——”
“這一案,便是大人'依律恤民、不徇鄉愿'的政績。”
“章程上那點舊疾,趁着還沒人細看,往後慢慢修,補得回來。”
“可若林氏死在柴房裏——”
“一條人命,壓在十四座牌坊底下。”
“大人,紙,包不住火的。”
第300章 奔赴皇都!翰林之院!
午時。
城南,柴房的門,開了。
林氏被她孃家哥哥背出來的時候,已經瘦脫了形,可那雙眼睛,還亮着。
族老們立在院中,面色灰敗,當着縣衙來人的面,在改嫁文書上,畫了押。
縣尊親臨,當行伺性~:依《大周律》,林氏去留聽其自便,族中人等,不得阻攔。
圍觀的鄉人,鴉雀無聲。
三十年了,這座縣,頭一回有人當姓f:守節,是可以不守的。
人羣裏,不知是誰家的年輕媳婦,低着頭,悄悄地哭了。
……
當夜,城外十里,長亭。
姜望把那冊賬,當着蘇秦的面,燒了。
火光裏,賬頁一張一張地卷,一張一張地成灰。
“說好的,原樣奉還。”
姜望望着火:
“可我思來想去,還回去,他們往後還敢再記新賬。”
“燒了,他們日日夜夜,都得疑心這賬還在不在世上。”
“這份怕,比賬本身,管得久。”
“這也是髒的。”
他頓了頓:
“說好還,卻燒了。我又失信了一次。”
火光漸熄。
兩個人在亭中對坐,就着陳魚羊白日備下的乾糧冷茶,喫了頓簡單的晚飯。
喫到一半,姜望擱下茶碗,忽然開口。
“蘇秦。”
“問你一句話。”
“我這三日。”
“偷了賬,燒了賬,拿人命把柄要挾鄉老,失了兩次信。”
“事,是辦成了。人,是救下來了。”
他抬起眼,那雙素來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睛裏,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可這事...”
“算辦對了嗎?”
亭外,秋蟲低鳴。
蘇秦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了銓衡殿裏,那盞點了三百年的燈。
想起崔衡那一票。
“姜兄。”
他緩緩開口:
“我把一位前輩的話,轉贈給你。”
“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對的理,辦成了髒的事...這是朝堂之上,最常見的東西。往後你我進了殿,日日都要碰它。”
“躲,是躲不開的。”
“能做的,只有兩件。”
“第一件,每一回,把理和手,都拿出來曬一曬。理不對的,不辦。理對手髒的,想清楚髒到哪一步,兜不兜得住。”
“這一回,你曬過了。三日,你把乾淨的路,一條一條走絕了,才伸的手。這就是曬。”
“第二件...”
蘇秦看着他:
“記住這次髒在哪。”
“你今夜髒在偷、在挾、在失信。記下來。”
“往後你站得高了,手裏有權了...去修一條渠。”
“修一條讓下一個林氏,不需要有人爲她偷賬燒賬,只憑一紙狀子,就能從柴房裏走出來的渠。”
“裴老這道題,要的從來不是你髒。”
“是要你知道,髒在哪兒。”
“知道髒在哪兒的人,將來才知道,渠該修在哪兒。”
亭中,靜了很久。
姜望坐在那裏,把這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收進去了。
而後,他站起身,朝着蘇秦,鄭重一揖。
“受教。”
他直起身,望着北方的夜空,慢慢地說:
“從前我以爲,大考是我此行最重的事。”
“走了這一路,才知道,裴老把最重的一課,埋在路上。”
“蘇秦,皇都見。”
“考場上,我不會讓你。”
“考場外...”
他頓了頓,月色裏,那張素來清冷的臉,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青雲班的人,背靠背。”
……
翌日,兩人分道,各行各路。
蘇秦一行繼續北上。
當夜宿店,他在燈下,取出名錄,添了新的一筆。
這一筆,寫得極慢。
【豐樂縣。滿縣旌表,十四座坊。】
【坊上之名,皆有實據,皆合章程,皆蒙恩旌。】
【而坊下之人,爲名毀家者有之,爲名造僞者有之,爲名囚人者有之。】
【始知裴師之題,有正反兩面。】
【該有名而無名者,當記,當揚。】
【名重而壓死人者,亦當記,當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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