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83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縣尊升堂,見擊鼓的是個外鄉青衫,眉頭先皺了:

  “何人擊鼓?所告何事?”

  “青雲府三級院學子蘇秦,赴考路經貴縣。”

  蘇秦立於堂下,聲音平穩:

  “學生不告人。”

  “學生告章程。”

  滿堂一靜。

  “告——豐樂縣歷年旌表申報文書,程式有僞。”

  縣尊的臉,當場沉了:

  “大膽!本縣教化冠絕一府,旌表俱經府衙覈驗、朝廷頒賜,豈容你一個過路學子信口雌黃!”

  “大人容稟。”

  蘇秦不慌不忙:

  “《大週會典·旌表格》載:凡申報孝行節義,須錄'實跡',實跡者——何年,何月,何事,何人見證,一一具錄,謂之'四柱',缺一不受。”

  “學生昨日在縣學,拜讀了貴縣歷年旌表的公示存文,共二十七件。”

  “二十七件,四柱齊全,文辭斐然。”

  “只是——”

  他抬起眼。

  “二十七件實跡,出自二十七戶人家,橫跨三十年——用詞、句式、起承轉合,竟如出一人之手。”

  “'親奉湯藥,衣不解帶',這八個字,二十七件裏,出現了十九次。”

  “'哀毀骨立,鄉里爲之墮淚',出現了十四次。”

  “大人。”

  “三十年,二十七戶人家的孝行,難道是同一個人,孝出來的?”

  “還是——同一支筆,寫出來的?”

  堂上,死一般的靜。

  “會典另有明文:旌表實跡,有代筆虛飾者,原申報官吏,以欺罔論。”

  蘇秦一字一字:

  “學生不才,赴考的學子,人人讀過會典。”

  “學生今日看得出來的東西,皇都禮部核檔的老吏——”

  “看不出來麼?”

  “大人年年申報,報的是政績。”

  “可若有朝一日,有人把這二十七份存文,並排放在禮部的案上——”

  “大人報上去的,就是罪狀。”

  縣尊坐在堂上,額角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驚堂木邊。

  蘇秦見火候到了,話鋒一收,俯身一揖:

  “學生此來,非爲砸大人的前程。”

  “是爲救大人的前程。”

  “城南林氏一案,律文昭昭:夫亡三年,去留自便。大人只需按律放行,一紙文書——”

  “這一案,便是大人'依律恤民、不徇鄉愿'的政績。”

  “章程上那點舊疾,趁着還沒人細看,往後慢慢修,補得回來。”

  “可若林氏死在柴房裏——”

  “一條人命,壓在十四座牌坊底下。”

  “大人,紙,包不住火的。”

第300章 奔赴皇都!翰林之院!

  午時。

  城南,柴房的門,開了。

  林氏被她孃家哥哥背出來的時候,已經瘦脫了形,可那雙眼睛,還亮着。

  族老們立在院中,面色灰敗,當着縣衙來人的面,在改嫁文書上,畫了押。

  縣尊親臨,當行伺性~:依《大周律》,林氏去留聽其自便,族中人等,不得阻攔。

  圍觀的鄉人,鴉雀無聲。

  三十年了,這座縣,頭一回有人當姓f:守節,是可以不守的。

  人羣裏,不知是誰家的年輕媳婦,低着頭,悄悄地哭了。

  ……

  當夜,城外十里,長亭。

  姜望把那冊賬,當着蘇秦的面,燒了。

  火光裏,賬頁一張一張地卷,一張一張地成灰。

  “說好的,原樣奉還。”

  姜望望着火:

  “可我思來想去,還回去,他們往後還敢再記新賬。”

  “燒了,他們日日夜夜,都得疑心這賬還在不在世上。”

  “這份怕,比賬本身,管得久。”

  “這也是髒的。”

  他頓了頓:

  “說好還,卻燒了。我又失信了一次。”

  火光漸熄。

  兩個人在亭中對坐,就着陳魚羊白日備下的乾糧冷茶,喫了頓簡單的晚飯。

  喫到一半,姜望擱下茶碗,忽然開口。

  “蘇秦。”

  “問你一句話。”

  “我這三日。”

  “偷了賬,燒了賬,拿人命把柄要挾鄉老,失了兩次信。”

  “事,是辦成了。人,是救下來了。”

  他抬起眼,那雙素來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睛裏,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可這事...”

  “算辦對了嗎?”

  亭外,秋蟲低鳴。

  蘇秦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了銓衡殿裏,那盞點了三百年的燈。

  想起崔衡那一票。

  “姜兄。”

  他緩緩開口:

  “我把一位前輩的話,轉贈給你。”

  “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對的理,辦成了髒的事...這是朝堂之上,最常見的東西。往後你我進了殿,日日都要碰它。”

  “躲,是躲不開的。”

  “能做的,只有兩件。”

  “第一件,每一回,把理和手,都拿出來曬一曬。理不對的,不辦。理對手髒的,想清楚髒到哪一步,兜不兜得住。”

  “這一回,你曬過了。三日,你把乾淨的路,一條一條走絕了,才伸的手。這就是曬。”

  “第二件...”

  蘇秦看着他:

  “記住這次髒在哪。”

  “你今夜髒在偷、在挾、在失信。記下來。”

  “往後你站得高了,手裏有權了...去修一條渠。”

  “修一條讓下一個林氏,不需要有人爲她偷賬燒賬,只憑一紙狀子,就能從柴房裏走出來的渠。”

  “裴老這道題,要的從來不是你髒。”

  “是要你知道,髒在哪兒。”

  “知道髒在哪兒的人,將來才知道,渠該修在哪兒。”

  亭中,靜了很久。

  姜望坐在那裏,把這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收進去了。

  而後,他站起身,朝着蘇秦,鄭重一揖。

  “受教。”

  他直起身,望着北方的夜空,慢慢地說:

  “從前我以爲,大考是我此行最重的事。”

  “走了這一路,才知道,裴老把最重的一課,埋在路上。”

  “蘇秦,皇都見。”

  “考場上,我不會讓你。”

  “考場外...”

  他頓了頓,月色裏,那張素來清冷的臉,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青雲班的人,背靠背。”

  ……

  翌日,兩人分道,各行各路。

  蘇秦一行繼續北上。

  當夜宿店,他在燈下,取出名錄,添了新的一筆。

  這一筆,寫得極慢。

  【豐樂縣。滿縣旌表,十四座坊。】

  【坊上之名,皆有實據,皆合章程,皆蒙恩旌。】

  【而坊下之人,爲名毀家者有之,爲名造僞者有之,爲名囚人者有之。】

  【始知裴師之題,有正反兩面。】

  【該有名而無名者,當記,當揚。】

  【名重而壓死人者,亦當記,當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