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80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

  離開石亭縣的那天早上,周城隍送到城外十里。

  “名人。”

  老城隍鄭重一揖:

  “六年的賬,三日對平。本座代那縷魂,謝你。”

  蘇秦還禮:

  “分內之事。”

  周城隍直起身,卻沒有走。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臨別,本座還有幾句話。”

  “說是提醒,也是……求援。”

  “尊神請講。”

  “劉七這個案子,是人心之私,情有可原,尚在常理之內。”

  老城隍的聲音,一字一字,沉了下去:

  “可本座在任一百二十年。”

  “這種陰陽兩冊對不上的名——死人的名被活人穿着、活人的名來路不明——”

  “前一百年,本座這一縣,統共兩件。”

  “近二十年——”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五件。”

  “劉七是其一。剩下四件,樁樁比他蹊蹺。有橫死之人名下的田產,被一個'本人'回鄉賣了的。有失蹤多年的人,忽然'回來'繼承家業,家人竟認不出破綻的。”

  “本座前些日子,同鄰縣幾位同僚碰了個頭。”

  “家家的賬上,都在漲。”

  “蘇秦,你想想。”

  “一件兩件,是人心起了私念。”

  “各縣各府,一年多過一年——”

  老城隍的眼裏,幽光一凜。

  “這是買賣。”

  “有人,在批量地,做名字的買賣。”

  “收死人的名,賣給要換命的活人。軍牌、路引、戶帖、連帶着能對上的'記憶'和'人證',一條龍,做得天衣無縫。”

  “尋常的冒名,像劉七,破綻百出,是野路子。”

  “那四件蹊蹺的,做得連至親都認不出——那是有傳承、有手藝的行家。”

  蘇秦立在官道上,渾身的寒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有傳承,有手藝。

  他想起了銓衡殿裏,崔衡講的那段血賬。

  三百年前,亂世裏那批“造實的人”。

  造實,落僞名,一條龍。

  朝廷收了名權,可那門造僞的手藝——

  律法能收權。

  收得了手藝麼?

  “尊神。”

  蘇秦的聲音,沉了:

  “這條線,查到過什麼?”

  “查不動。”

  周城隍苦笑:

  “陰司的權,止於死籍。陽世的檔,本座碰不得。本座這點香火,出了縣境就得打折,夠不着。”

  “本座只從那幾筆賬的流向裏,看出了一個方向。”

  “死人的名,是從各縣收上去的。”

  “換好命的'活人',是從一個方向放回來的。”

  老城隍抬起手。

  指向了官道的盡頭。

  指向了蘇秦此行的終點。

  “北邊。”

  “皇都。”

  ……

  官道上,一行三人,重新北行。

  走出去很遠,蘇禾回頭望了一眼石亭縣的城郭,又仰頭看看自家哥哥。

  “哥,你的臉好沉。”

  蘇秦回過神,鬆開眉頭,朝弟弟笑了笑。

  夜裏宿店,他在燈下,取出了裴聲那張紙。

  名錄上,添了新的兩筆。

  【石亭縣,石大牛。斷後殉營,名爲人竊六年。今名歸其碑,魂歸其道。】

  【石亭縣,劉七。竊名者,亦侍母六年者。罪領於官,情認於母。刑滿之日,以己之實,自生其名。】

  寫完這兩筆,他沒有擱筆。

  他翻過紙背,在最底下,另起了一行。

  那一行,不屬於裴聲的題。

  屬於他自己的賬。

  【近二十年,天下名籍錯亂之案,倍增。】

  【有行家,批量造名。收亡者之名,售於易命之人。】

  【貨源在野。】

  【買主,發自皇都。】

  蘇秦擱下筆,吹了燈。

  黑暗裏,他望着北方。

  三千里官道,已經走過了一小半。

  那座越來越近的皇都城裏,如今又多了一樣東西,在等他。

  一門三百年前沒死絕的手藝。

  一樁批量買賣名字的生意。

  一夥把死人的名,穿在活人身上的——

  名販。

  .....

  出石亭縣,北行八日。

  官道越走越寬,路上的青衫越來越密。

  赴考的河,漲水了。

  這八日,名錄上又添了一筆。

  一個在渡口邊義務教蒙童認字的老落第秀才,教了三十年,教出過兩個舉人、十七個童生,自己連個功名都沒有。鄉人叫他,白教先生。

  第六筆。

  第九日,晌午,一行三人到了豐樂縣地界。

  還沒進城,先看見的是牌坊。

  官道入城的這一路,青石牌坊,一座接着一座。

  【孝子坊】。

  【節婦坊】。

  【義門坊】。

  【累世同居坊】。

  蘇秦一路走,一路數。

  從城外三里到城門口,整整十四座。

  座座高大,座座嶄新,坊上的旌表文字,金漆描過,日頭底下,亮得晃眼。

  陳魚羊挑着擔子,仰着頭看,嘖嘖稱奇:

  “乖乖,這縣是個什麼風水?出這麼多孝子節婦?”

  路邊一個賣水的攤販,聞言滿臉是笑,透着與有榮焉:

  “客人有所不知!咱們豐樂縣,是一府聞名的教化之縣!”

  “知縣老爺年年報祥瑞,朝廷年年發旌表!十四座坊,府裏頭一份!”

  “連府尊大人都誇,說咱們縣,路不拾遺,民風冠絕一方!”

  蘇秦聽着,目光卻落在了身邊。

  蘇禾自打踏進這片地界,小眉頭就一直皺着。

  孩子仰頭看那些牌坊,看一座,眉頭緊一分。

  走到城門口,它終於忍不住,扯住了蘇秦的袖子。

  “哥。”

  “這個縣,好奇怪。”

  “怎麼奇怪?”

  “這滿街的名字……”

  蘇禾組織着詞,小臉上是那種說不出的彆扭:

  “都好重。”

  “牌坊上的名字,是真的,亮的,一座一座,懸在半空。”

  “可是牌坊底下走路的人——”

  “他們自己的名字,全被壓着。”

  “壓得扁扁的,灰灰的,喘不上氣。”

  它指了指街上來往的行人:

  “哥你看,別的縣的人,名字是背在身上的,走路帶風。”

  “這個縣的人,名字是頂在頭上的。”

  “像頂着一塊碑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