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77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石大牛的魂,如今在哪兒?”

  周城隍沉默了片刻。

  “在石家村的村口。”

  “掛了六年。”

  “他進不得家門——家裏堂上,他娘天天給一個'活着的兒子'留飯,他一個'死人',進去算什麼?”

  “他也入不得輪迴——他的名字被活人佔着,陽世的冊上,'石大牛'活得好好的,陰司這頭,他這縷魂,就是一筆死無對證的糊塗賬。名實兩錯,輪迴的門,不收。”

  “本座去看過他多回。”

  “那縷魂,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望着。”

  “望了六年。”

  “本座問他想要什麼。”

  “他說——”

  周城隍的聲音,啞了。

  “他說,俺不怨那個穿俺名字的。”

  “俺就想,在俺娘死之前——”

  “讓俺娘知道,她兒子不是逃兵。”

  “她兒子,是斷後死的。”

  “死得不丟人。”

  燈焰,一跳,一跳。

  蘇秦在院中,站了很久。

  “尊神。”

  他終於開口:

  “這案子,陰司爲何自己不辦?”

  “辦不了。”

  周城隍苦笑:

  “陰司驗得了魂,驗不了陽世的檔。”

  “本座知道真相,可本座的'知道',上不得陽世的公堂。”

  “陽世的名,錯在陽世的檔上——功牒、軍牌、縣誌、如今又添了一座碑。”

  “要正這個名,得陽世的人,拿陽世的證據,走陽世的章程。”

  “本座等了六年,等的就是一個既看得見陰司的賬、又走得動陽世的路的人。”

  老城隍朝着蘇秦,鄭重一揖。

  “名人。”

  “這筆賬,請你來對。”

  第二日起,蘇秦開始查案。

  他沒有驚動官府,也沒有走近那位“石大牛”。

  他先查的,是外圍。

  銓衡之術,識人先識其境。

  他去了城東石家村。

  村口,果然有一株老槐。

  蘇秦立在樹下,以名道法統靜靜感應——樹下,一縷極淡、極執拗的氣息,蹲在那裏,朝着村裏一座小院的方向。

  蘇禾拽緊了他的手,小臉發白。

  “哥。”

  “他在這兒。”

  “他的名字,懸在他頭上,是灰的。”

  “像一盞沒了主的燈。”

  蘇秦朝着老槐,深深一揖。

  而後進村。

  那座小院,院牆修得齊整,柴垛碼得方正,水缸是滿的。

  一個瞎眼的老婦人,坐在院裏的矮凳上,摸索着擇菜。

  擇得極慢,極穩。

  鄰里說,這就是石家阿婆。兒子出息了,天天來伺候,挑水劈柴,風雨不誤。阿婆眼睛看不見,日子過得,

  卻是全村最踏實的。

  “這六年,'大牛'待他娘,那真是沒得挑。”

  隔壁的嬸子壓低聲音,絮絮地說:

  “天不亮就來挑水,隔三差五揹着阿婆去鎮上瞧郎中。前年冬天阿婆咳了一個月,他就在這院裏打了一個月的地鋪。”

  “要說怪,也有一樣怪處。”

  嬸子撓撓頭:

  “他自己不住這院裏。”

  “他在村西頭另賃了間破屋。他娘留他住家裏,他死活不肯,說什麼當兵的人睡不慣熱炕。”

  “你說怪不怪?親孃的家,倒像是不敢進似的。”

  不敢進。

  蘇秦垂着眼,把這三個字,收進了心裏。

  一個把親孃伺候到全村沒得挑的“兒子”,不敢睡進孃的家門。

  因爲那不是他的家。

  堂上供的那碗飯,不是給他留的。

  ……

  第三日,蘇秦見到了“石大牛”本人。

  不是登門。

  是設了一個局。

  陳魚羊在縣裏的集上,支了個小食攤。

  靈廚的手藝往攤上一擺,半日工夫,半條街都是香的。

  而攤上的招牌喫食,只有一樣。

  槐花麥飯。

  這是周城隍從村口那縷魂的六年絕望裏,替蘇秦討來的一樣東西——

  石大牛生前最愛的喫食。

  他娘做的槐花麥飯。小時候家裏窮,青黃不接的月份,村口老槐樹的花,拌上一把粗麥粉,上鍋一蒸,就是一頓。石大牛從小喫到大,從軍前的最後一頓,喫的也是它。

  陰司的賬上記着,那縷魂對城隍說過:俺就饞俺娘那口麥飯。到了了,都沒喫上。

  集上人來人往。

  那位新立了碑的大英雄,被鄉鄰簇擁着,也逛到了攤前。

  “石壯士!嚐嚐!”

  陳魚羊滿臉堆笑,熱熱地盛了一碗,雙手捧上:

  “聽說壯士是石家村人。俺這槐花麥飯,用的正是你們村口那棵老槐的花,特意去採的!”

  “家鄉的味道,壯士給掌掌眼!”

  腥似痿叫好。

  那漢子被架在當中,推脫不得,接了碗。

  蘇秦坐在斜對面的茶攤上,隔着人流,靜靜地看。

  銓衡之眼,全開。

  觀其言,察其行,量其微。

  那漢子捧着碗,低頭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

  蘇秦看見了。

  一個喫了二十年槐花麥飯的人,見了這碗東西,眼裏該有的是什麼?是親,是饞,是童年撲面而來。

  可那漢子眼裏,先掠過的,是一絲極快的茫然。

  一瞬而已,快得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而後他才堆起笑,扒了一大口,連聲說好,說地道,說就是這個味。

  可他的筷子,是平平地扒的。

  蘇秦記得周城隍轉述的另一個細節——石大牛喫麥飯有個從小的習慣,先把上頭蒸得焦香的槐花挑着喫了,再喫底下的麥。他娘爲這個,笑罵過他二十年。

  那漢子扒完一碗,槐花和麥,混着下去的。

  一個破綻,算不得鐵證。

  可緊接着,第二個來了。

  人羣裏有個白髮的老卒,也是當年北關退下來的,湊上來攀談,說的是軍中舊事。

  “大牛兄弟,還記得不?咱們營裏那個鬍子火頭軍,烙的死麪餅子,硬得能砸死狗!”

  那漢子哈哈大笑,連連點頭:

  “記得記得!那餅子!硌掉我半顆牙!”

  老卒也笑,笑着笑着,眼裏精光一閃,又道:

  “還有咱們李都尉,那嗓門,隔着三里地喊操——”

  “是啊是啊,李都尉那嗓門!”

  那漢子搶着接了。

  老卒的笑,淡了一分。

  他沒再說什麼,拱拱手,走了。

  蘇秦在茶攤上,端着碗,穩穩地看着這一切。

  他查過縣誌兵檔。

  北關那一營,主官姓趙。

  營中根本沒有什麼李都尉。

  那位老卒,用一個不存在的人,釣了一竿。

  釣上來了。

  看來起疑的,不止陰司。

  只是老卒同滿縣的人一樣,疑歸疑,誰也不敢、也不忍去撕——撕的是一位斷後英雄的碑,誰擔待得起。

  蘇秦放下茶碗。

  證據的鏈子,在他心裏,一環一環,扣上了。

  軍牌功牒可以拿,傷疤可以是真的,六年的孝行可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