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06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立在雪地裏,望着那條前腳掃淨後腳又白的道,望了很久。

  而後他把掃帚倚到牆邊,拍了拍身上的雪,進屋喝茶去了。

  他不走。

  這道題,他還沒看懂。

  看不懂的題,不能走。

  ……

  第二日,雪照下,人照掃。

  掃到晌午,老人歇腳,坐在屋前的石墩上,烤着一小盆炭火,烤兩塊乾糧。

  他掰了一塊,遞給蘇秦。

  蘇秦接了,道了謝,坐在另一個石墩上啃。

  乾糧又冷又硬,烤過之後,外頭焦脆,裏頭還是硬的,硌牙。

  蘇秦啃得很香。

  他在蘇家村啃過更硬的。

  老人斜着眼看他啃,看了半晌,忽然開口:

  “白松院的娃,如今還篩人麼。”

  蘇秦嚥下一口乾糧:

  “篩。”

  “晚輩這一屆,一百一十七人進的門,如今剩五十三個。”

  “五十三個裏,兩個進得此谷。”

  老人哦了一聲,拿火鉗撥了撥炭:

  “唐家那個小子,還在教書?”

  蘇秦一怔。

  “老丈說的,可是唐教習?”

  “不認得什麼教習。”

  老人撥着炭火:

  “老頭子認得的那個,姓唐,那年進谷的時候,比你還小兩歲,一路哭着上的松嶺,雪掃到一半,哭着要回家。”

  “後來倒是沒走。”

  蘇秦捏着乾糧的手,停住了。

  唐教習。

  白松院的唐教習,鬢角已經花白的一位老先生。

  按年歲算,唐教習進此谷,該是三四十年前的事。

  三四十年前的事,這老人張口就來,像在說昨天。

  蘇秦不動聲色,試探着往下接:

  “唐教習如今是白松院的掌課教習,門下帶出的學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嗯。”

  老人點點頭,渾濁的眼裏有一絲極淡的暖意:

  “他那年掃雪,掃得最差。”

  “可他是那一屆裏,唯一一個,走的時候回來把掃帚還了的。”

  他說完,把火鉗一擱,起身,繼續掃雪去了。

  蘇秦坐在石墩上,捏着半塊乾糧,心裏翻起了浪。

  這老人守在這條道上,守了至少三四十年。

  不止。

  他方纔說,如今進谷的都打白松院的名頭了。

  這個“如今”,聽着,像是同一個更老的年月比出來的。

  這老人,到底守了多少年?

  ……

  第三日夜裏,下了這幾日最大的一場雪。

  第四日清早,蘇秦推開借宿的柴房門,天地一白。

  昨日掃透的那一整段道,埋了。

  齊膝深的新雪,把三天的活計,一夜抹平。

  蘇秦提着掃帚立在雪裏,忽然就想起了一個人。

  三叔公。

  三叔公守了一輩子族譜。

  族譜這東西,守着的時候,沒人覺得要緊。

  年年翻曬,歲歲謄補,蟲要防,潮要防,火更要防。

  村裏的後生們不懂,私下裏嘀咕,一本破冊子,當個寶。

  三叔公不爭辯。

  他就是每年梅雨前,把譜請出來,一頁一頁地曬。

  曬了六十年。

  蘇秦握緊了掃帚,彎下腰,從頭掃起。

  老人比他起得更早,已經在前頭掃出去一截了。

  一老一少,誰也沒提昨夜那場雪,只是掃。

  掃到晌午,歇腳,烤火,啃乾糧。

  老人忽然開口了。

  這一回,他不問白松院,他問蘇秦:

  “娃。”

  “你身上,揣着一門沒修完的功課。”

  蘇秦啃乾糧的動作,停了。

  老人撥着炭火,眼皮也不抬:

  “那功課,缺了一角。”

  “缺的那一角,叫定名落籍。”

  蘇秦緩緩放下了乾糧。

  節衍身殘卷。

  十成裏缺三成半,缺得最狠的,正是“定名落籍“那一整段。

  這件事,他沒同任何人提過。

  蔡雲知道他要修節衍身,不知道他的法門殘缺在何處。

  這老人張口就點在了缺口上。

  蘇秦端正了身子,朝老人拱手,一揖到底:

  “晚輩愚鈍。”

  “請老丈指點。”

  老人擺擺手,示意他坐回去。

  “指點談不上。”

  “老頭子掃雪掃得悶,找人說說話罷了。”

  他往炭盆裏添了一塊炭,慢悠悠地開了口:

  “你既進得此谷,碑上的字,讀過了。”

  “名者,天地之籍也。”

  “這句話,你怎麼解?”

  蘇秦想了想,答:

  “天地有一本冊子。”

  “萬物生,則名上冊。”

  “萬物滅,則名銷籍。”

  “錯了一半。”

  老人搖頭:

  “生則上冊,不錯。”

  “滅則銷籍,錯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着谷中高臺的方向,虛虛一點:

  “那面榜,你見了。”

  “人死,名不撤。”

  “爲何不撤?”

  蘇秦沉吟。

  老人不等他答,自己說了下去:

  “因爲名這個東西,落籍的那一天起,就不全歸你了。”

  “你叫蘇秦。”

  “這兩個字,你爹孃叫過,你村裏人叫過,你的同窗、你的師長、你救過的人、你得罪過的人,都叫過。”

  “每叫一聲,這兩個字上,就多一分別人的念想。”

  “你死了,你的身子沒了,你的魂入了輪迴。”

  “可那些念想,散在活人心裏,散在文書檔冊裏,散在口口相傳的故事裏。”

  “它們沒死。”

  “它們湊在一處,還是你的名。”

  老人撥了撥炭火,火星子跳起來,又落下去。

  “所以名道有一條根本的法理,你記好了。”

  他一字一字地說:

  “實,養名。”

  “念,續名。”

  “有人記得,名就不滅。”

  蘇秦坐在石墩上,這八個字砸進耳朵裏,他半天沒有動。

  有人記得,名就不滅。

  他想起了三叔公下葬那一日,十里白花。

  想起了王虎的墳頭,蘇家村的人年年去添土。

  想起了自己心口那本賬,那兩個他要從生死簿上請回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