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偷香一口
四目撞上。
耿謂之瞳孔一顫,下意識嘶聲道:
“巡、巡使…”
這人不是旁人。
正是曾在沈修寒麾下效力過的巡衛。
耿謂之!
幾月不見。
他好像老了十歲。
曾經模樣盡皆不顯,取代的是滿臉麻木,以及猝然見到故人,眼底不經意間湧起的慌亂和卑微。
沈修寒目光落在他無力垂下的右臂上,又看向扁擔與藤筐,眉頭緩緩皺起。
“這是在做什麼?”
耿謂之嘴脣哆嗦,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如巡使所見,幫城裏大戶挑糞,掙幾個錢餬口…”
沈修寒沉默片刻,道:
“我自然知曉,我問你的是…主家不是給你安排了一份能餬口的活計?”
耿謂之下意識垂下頭,不敢與沈修寒對視,片刻後,他才低聲說道:
“主家待我不薄…不僅安排了差事,還給了十兩銀子撫卹…但被我爹分給了我季弟…他要成親,女方要求他得在內城有房子,還還得有一份體面的活計…”
“至於我…殘軀一副,家裏還有女人和兩個小子得喫飯…只能想別的辦法…”
沈修寒靜靜聽完,拳頭逐漸捏緊:
“怎地不來找我,或是閻川?你下島後,他時常打聽你近況,很是掛念。”
耿謂之渾身一顫,眼眶泛起一縷微紅:
“廢人一個…哪有臉去打擾巡使和閻兄弟…”
沈修寒聽出了他話中的無奈、落魄與自卑。
驟然受傷,武道已盡。
心灰意冷下,還被親爹和親弟弟欺辱壓榨。
沒有告訴昔日的兄弟,是怕拖累他們,更是沒臉將這等難堪的家醜宣之於口,所以只能自個忍受。
沈修寒沒在說話,默默從懷中摸出錢袋。
將裏頭的四五兩銀錢,統統倒出來,塞進耿謂之手心。
“巡使,這,不可…”
“拿着!”
沈修寒語氣不容質疑:
“帶回去買些糧食,再買些肉,梅雨溼寒,最易刺激舊傷,這段時日別出來幹活了…”
耿謂之嘴脣哆嗦着,攥着那幾塊碎銀,眼睛嘩地一下就紅了,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沈修寒頓了頓,拍了他肩膀,寬慰道:
“哭甚!和明勁武夫廝殺都未曾後退一步,幾兩銀子就這番姿態?”
耿謂之垂下頭,用袖子抹了把眼淚,哽咽道:
“如果重來一次,我寧願死在那肆手上,也不願做個廢人…巡使啊,人心…可比武夫要可怕得多!”
沈修寒聞言一怔,暗歎一口氣,轉移話題:
“家中…近來如何?”
“湊活過…好在孩子懂事,大朗病倒了,二郎心疼他大兄,寧願餓着肚子,也把口糧省給大兄喫。”
“內人見我辛苦,前些日子去尋了個漿洗活,一日八文錢,那管事欺她心善,整日找理由剋扣一二文…”
“……”
耿謂之像是許久沒跟人說過話,這會兒絮絮叨叨地講着,彷彿要把攢下的委屈和辛酸全倒出來。
說了好一陣,察覺雨越下越大,才停下來。
沈修寒靜靜聽完,忽然指了指巷子說:
“明日,讓嫂嫂別去漿洗了,來我家食肆做堂倌吧,銀錢膳食皆管。”
“這、這…”
耿謂之抬頭張嘴,他想推辭,話卻堵在喉嚨口,怎麼都沒法說出口。
“就這樣,雨大了,快些回去罷。”
沈修寒微微頷首,踏着漫天梅雨,繼續往家中走去。
身後,耿謂之臉上又被雨水還是淚水沾滿。
他卻不顧去擦,拖着廢臂,深深彎下腰,向着沈修寒鞠了一躬,哽咽許久,才擠出幾個字:
“謝巡使…謝巡使大恩…”
沉劍塢九當家屠嘯天有眼無珠第五十二日。
幾日來,沈修寒足不出戶,一直在鞏固境界、熟悉暗勁。
龍驤武宴的風波也隨着時間,逐漸平息下來。
出人預料的是,王家籌辦武宴,明面上是爲給龍驤軍招攬新苗子。
但到頭來,兩組頭三甲的天才,卻無一人入伍,全都留在長雲縣。
倒是非頭三甲的年輕武者,對龍驤軍很熱切。
這一點,也着實是龍驤軍給出的條件優厚。
不僅優先分配軍職,不必從普通士卒熬起,還許諾了修煉資源。
對天賦不算頂尖、又無世家支持的普通武者而言,無疑是一份好前程。
據傳,起碼有幾十位兩縣的年輕俊傑,都收拾行囊,投了軍伍。
城外龍驤營地,這幾日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第138章 “長雲六秀!”
轉眼又過五天,不知不覺,入了暑期。
梅雨終於停歇,難得出了個大太陽,將連日裏攢的潮氣蒸得乾乾淨淨。
沈家小院。
蟬鳴從牆外的老槐樹上傳來,一聲接一聲,聒噪卻透着生機。
沈修寒立於院中,正在修煉『金雕樁』。
這門樁功脫胎於『金雕扶搖功』,其內核雖源自『玄鷹樁』,但路數卻高明瞭不止一籌。
沈修寒錯步而立,兩條手臂像是蓄勢待發的鷹翼,既鬆弛,又暗藏殺機。
“唰!”
手指成爪,掌心含空,筋骨間隱有彈縮之力,彷彿能扣入獵物骨縫。
發力之初,動作顯得有些緩沉,如同鷹隼盤旋高空,漫不經心。
但當指爪探至最遠、即將扣落剎那,藏在柔沉下的勁力,驟然勃發!
“嗤!”
尖銳的氣流撕裂聲,宛如鷹爪撕開布帛。
“唰唰唰!”
破嘯聲不斷響起,昭示着蘊藏他雙手間,恐怖的穿透與撕扯之力。
一趟『金雕樁』打完,沈修寒雙手緩緩垂落,十指張合,重新站定。
“呼…”
闔上雙目,靜靜感受着體內勁力的流轉。
三處竅穴中,勁力如三條潛伏的蛟龍,沉沉浮浮,蓄勢待發。
尤其是第三竅聽宮竅!
勁力幾近圓滿,在竅穴中鼓盪充盈,彷彿一隻即將撐破繭殼的蝶。
“再修煉個幾日,便能着手衝擊明門竅了。”
沈修寒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心中滿意。
明門竅!
九竅第四竅!
一旦闢開,便能踏入暗勁中期!
從入潭至今數日,便有如此進境,若給他人知曉了去,足以驚落一地下巴。
院中,蟬聲依舊。
沈修寒吐出一口濁氣,抬步走向井邊。
打起半桶井水,從頭澆下,井水順着髮絲、臉頰、脖頸流淌而下,沖刷去一身汗漬與燥熱。
隨後,沈修寒回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青色長衫,袖口緊束,將『寒廩』掛在腰間,準備去一趟梅院。
前兩日,徐川、向雲霆兩人已隨趙崢離開,趕赴邊關,爲龍驤軍效力。
走時,兩人還特意來向沈修寒辭行,在院中喝了一下午茶,聊了許久。
四師兄申佪傷勢未好,但他底子紮實,喫了藥丹後,筋骨已在癒合。
趙崢允他養好傷再赴龍驤軍,不必急於一時。
梅院這邊,自沈修寒打入武宴頭三甲之後,名聲一下傳遍內外城,甚至隱隱與鎮東武館齊名。
幾日來,許多人絡繹不絕前來繳束脩學武。
甚至連長水縣,以及周邊幾個縣城的豪戶子弟,也帶足銀錢,備了厚禮,跋涉數十里慕名遠赴而來。
可梅霜風一直閉關參悟『金雕扶搖功』,整日將自己關在後堂中,連三餐都是石大娘送到堂外。
整個梅院上下,全由江青虹一人操持。
既要督導弟子修行,又要應對絡繹不絕的生員,還要處理院中雜務、膳食、賬目,忙得腳不沾地。
沈修寒修煉之餘,決定去武館搭把手。
出門前,他拐進自家的臨街食肆。
此時正是午時。
三桌客人正埋頭喫麪,麪湯熱氣騰騰昇起,混着蔥花香氣,飄滿整間鋪子。
鄭氏在庖廚忙活。
前堂則是一個面容普通、略有些靦腆的婦人,正在俯身擦拭空桌。
正是耿謂之的妻子,梁秀禾。
鄭氏一個人忙前忙後,確實也缺個幫手。
梁秀禾做事勤快,話不多,手腳乾淨利落,來了幾日便已上手。
見沈修寒進來,她連忙直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侷促地道:
“公子,可是要食午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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