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玄舟道長。”
“您先前所尋的地方,有消息了。”
第276章 向深海,採天罡
長風捲海,濁浪排空。
陳舟立在海舟前端,放眼望去,只見兩側水勢如山,一重才落,後方又有一重高高湧起,帶着千萬鈞巨力朝舟身拍來。
嗡——
舟上靈光微微一亮,化作一層薄若煙霞的水色光幕,將迎面而來的大浪從中分開。
無數水珠砸落其上,發出密集聲響,旋即便沿着光幕滑向兩側。海舟行在其中,除了甲板略有起伏外,竟不見多少顛簸。
而在船下,九頭巨獸半浮半沉,正在浪濤中奮力前行。
這些巨獸只露出部份脊背,便已有小山大小,青黑鱗甲在水下時隱時現。每一次擺尾,海面都似被一股巨力生生壓下,拖得後方這艘海舟破開長浪,飛馳向前。
“東海廣大,內外之別,竟也如此分明。”
陳舟看了許久,不覺發出一聲感慨。
自那日得了消息後,他便馬不停蹄地與一泻糜褧簞e,登上龍宮準備的海舟。
時至今日,已然是過去了半月光景。
初始行在東海一切尚且平穩,可漸漸往汪洋深處行時,便開始變得不同。
海色幽沉渾濁。放眼數百里,天上除開壓得極低的陰雲外,便再無他物。
海中也少見尋常魚蝦,唯有浪潮翻滾間,偶爾會露出一鱗半爪,轉瞬又潛入深處,叫人看不清根底。
若是沒有這艘龍宮海舟護持,尋常築基修士落在此地,只怕連找一處安穩落腳之地都不是易事。
“眼下所見,還算不得真正凶險。”
正想這,身後忽有一道女子聲音響起。
陳舟回身看去,便見一名中年龍女立在數步外,眉目端麗,長髮如墨,雖然能在身上看到明顯的歲月流逝痕跡,但卻絲毫不顯蒼老,另有一股敏秀氣質在身。
此刻裏,她不知何時從舟中走了出來,衣袂被迎面海風吹得微微擺動,整個人卻同腳下生根般,身形不見半分搖晃。
“還請前輩賜教。”
敖滄璇走到近前,也不見金丹真人的架子,隨口言說道。
“東海外海,風暴、海渦本就是常事,有時水脈激盪起來,千里海面一夕傾覆,也並不稀奇。”
“而海上諸島散落,少有長久安穩之地。今日瞧着還在眼前,待一場風浪過後,便可能只剩下一片礁石了。”
她語氣平淡,彷彿所說不過是幾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不過這等惡地,也有惡地的好處。”
“外海少有人煙,靈機又雜,許多九州難尋的天材地寶,反倒會在這裏生長。偶爾一樁寶物現世,便能引得各方修士爭搶。”
陳舟聞言若有所思。
此地光是如此聽起來,便也和自己當初去過的大澤有些相像了。
只是其中風險,恐也遠超那般大澤了。
“既有寶物,來此闖蕩的人想必也不會少。”
“自然。”
敖滄璇淡淡笑了一聲。
“只不過敢在外海討生活的,大多不是什麼安分人物。有的是在九州得罪了仇家,有的是犯下事情,不敢繼續待在陸上,還有些人天性便喜刀口舔血。”
“這些人常年同風浪、海獸和仇家爭命,性情桀驁,行事也少有顧忌。若你往後獨自到外海行走,遇見陌生修士,最好不要輕易相信。”
說到這,她話語一頓,兀自笑笑。
“當然了,此行卻也不必擔心。”
“縱是那些外海修士再如何兇悍,也還沒有膽子敢在我龍宮面前造次。”
陳舟附和出聲:
“前輩所言甚是。”
她自然是有自傲的本錢,東海龍宮盤踞此方不知多少萬載,海中水族大多受其統攝。便是九道十二顯來到東海,也要給龍宮幾分顏面。
那些在陸上犯了事情,只能逃到外海避禍的修士再是桀驁,也不至於爲了一艘過路海舟,平白招惹龍宮這等龐然大物。
如此想着,陳舟重新望向遠處。
眼前這一片外海尚在龍宮勢力所及之處,已是如此景象。
也不知道再向外去,遠離陸地,深入那片不知幾千萬裏的浩瀚海洋後,其中又是何等修行光景?
只不過自己此行取罡之後,尚要回轉龍宮,借那方洞天凝練劍籙、開闢紫府,往後又有玄都盛事在即,卻是無暇繼續向外遊歷了。
如此想來,短時間內恐怕是無緣得見。
陳舟心中略覺可惜,卻也沒有太過在意。
修行路遠,日後道行到了,自有機會去看,眼下要緊之事,還是採罡合煞,開闢紫府。
念頭轉到此處,想到身邊之人的身份,陳舟心中又多了幾分警醒。
無他,此人名爲敖滄璇,正是當年那位水元道人的道侶!
陳舟原本以爲,龍宮在遣人查明晦明海所在之地後,最多也就是遣一名水司修士領路。
萬萬沒有想到,最後來的人居然是敖滄璇!
如此巧合之事難免讓他心頭生出幾分別樣的心思。
陳舟暗暗思量着,面上卻不見絲毫異色。
眼前這位已然成就金丹,他若自以爲念頭藏得隱祕,便在其面前肆意窺探試探,未免太過不知分寸。
更何況,敖滄璇自見到他之後便不曾提及水元道人亦或是那方洞天之事,是不知還是故作不知,陳舟也並不知曉。
但既然她不提,便當無事發生。
靜默片刻後,敖滄璇再度開口:
“說起來,我與這晦明海也曾有過一段緣法。”
陳舟心中一動,側身道:
“哦,前輩難道曾經到過此地?”
“正是,我當年爲了尋求結丹的契機,曾出海遊歷。”
敖滄璇微微頷首。
“其間遇上一場風暴,偏離原本路線,無意間進入此地,還在其中停留了些時日。”
“這裏晝夜交替之際,海霧不散,星輝不退,連日光也遲遲不肯落下。彼時我便看出其中靈機有異,但當時一心只想着找到出路,未曾放在心上,只當是海底水脈與天象交感所生成的異象。”
說到此處,他輕輕搖了搖頭。
“倒也不曾想到,此間居然還暗藏着一道上品天罡。”
“若非你向龍君問起,水司中的修士遣人問龍宮各出有無知曉此地的存在,只怕我到現在還矇在鼓裏,不知道自己當年竟同這樁機緣擦肩而過。”
陳舟聽罷她的一番言語,頗有些感慨地出聲。
“實不相瞞,晚輩是在機緣巧合下,方纔從一位前輩口中探聽到些許消息。”
“只是時移世易,那道罡氣究竟是否還在,有沒有被人取了去,眼下誰也說不準。此行成與不成,尚在兩可之間。”
敖滄璇聞言,看了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笑,也不多問所謂的前輩是誰。
陳舟也不再開口,兩人一時沉默。
巨獸拖拽着海舟繼續破浪前行,將兩側千篇一律的風光盡數甩在身後。
如此又不知過去多久,天際堆積的陰雲忽然向下沉去,四周光線隨之一暗。
這般變化來得毫無徵兆,前一刻雖是雲色慘淡,好歹還能看見天光,可此時此刻卻像是忽然有一隻無形大手自上方覆下,將日色連同海面上的微光一併抹去了大半。
船下九頭巨獸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喉間發出低沉悶響。
前方海面上,不知何時生出了一層灰白霧氣。
霧氣連天接海,厚重得不見邊際,卻又並非全然靜止。一縷縷暗色水光在其中緩慢流轉,時而明亮,時而幽沉,便如晝夜二氣糾纏不休,誰也不能徹底壓過誰。
海舟不停,在船上二人的默許下一頭撞入霧中。
陳舟只覺耳邊風聲驟然遠去,外間原本震耳欲聾的浪潮聲也被壓得極低。
再抬頭時,竟見前方那片昏暗天幕上,隱約有幾點星光浮現,可眼下里分明尚是白晝。
身後日輪隔着重重海霧,只餘一圈模糊光暈,既不曾徹底隱去,也照不透這片昏暗海域。
星輝與日色同懸於天,灰白霧氣則鋪滿海面。
天地彷彿走到晝夜交替的一刻後,便被什麼東西生生按住,再難向前。
敖滄璇望向前方,神色裏也露出幾分輕鬆:
“到了。”
“此處便是晦明海。”
陳舟聞言,眼中頓時泛起一絲亮色。
放眼望去的所見所得,恰能同長生道人當日所說一一對應。
眼下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候到礁石現身,藉此確認天罡是否還在。
若是不在,自然完事休提。
可若是在……
先前法會一戰,他接連與同境修士交手,自身所學盡數得以施展,胸中意氣更是盡數抒發,念頭通達。
眼下,築基第三境的修行已將近圓滿。
只要採得太皓金罡,待迴轉龍宮之後,以此罡同昭華汰金真煞相合,便可着手開闢紫府,真正踏入修行的下一層天地。
一路修持至今,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陳舟心頭不免生出幾分激動。
只是這般情緒才起,便又被他很快壓了下去。
成與不成尚在兩可,此時倒也不急着慶賀,等到確認了再做喜悅也是不遲。
如此想着,他轉身朝敖滄璇行了一禮。
“據晚輩所知曉的消息,那道天罡平日並不顯露,只在特定的時機和天象下才會顯露而出。”
“接下來,恐怕還要勞煩前輩在此等候些時日。”
“龍君命我送你來此,本就是爲了此事。”
敖滄璇輕輕擺手,絲毫不介意:
“應有之事罷了,你且安心等候便是,其它之事一切有我。”
陳舟笑笑,其它不提,這點保證倒也無需質疑。
若是自己折在此地,龍宮縱是長了一身嘴,怕也是說之不清。
故而此刻比起他自己,想必這敖滄璇更爲緊要他的性命。
陳舟在船頭尋了處平整地界,盤膝坐下,神意緩緩沉入體內,只留下一縷靈覺感知外間天象變化。
海舟往裏深入了些許後,也就此停在這晦明海當中。
九頭巨獸收了牽引長索,各自沉入水中覓食、休憩,待到需要時,自有法令將其呼喚而來。
而敖滄璇先前所言,也確實如此,龍宮威嚴在這東海上還是不容冒犯的。
停舟後不過數日,便前後有兩道遁光誤入這片海域。
不過待他們看清舟側龍紋,竟連上前問話的意思都沒有,只遠遠行了一禮,便立刻轉向離去。
又過幾日,海霧外曾有一艘黑色小舟徘徊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