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其大如屋瓦,每一片邊緣都帶着溼冷光澤,其間有水草似的黑紋遊走。
隨後,便有一隻巨爪從雲層中探下,指節粗長,像數根被水浸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銅柱。
爪尖尚未落到道場上空,殿前的白玉欄杆上便已是浮起一層水珠。
陳舟耳邊聽見一聲低沉水響。
那聲音像從大澤深處傳來,道場外的山林隨之伏低,一條龐大身影終於在雲霧中顯了出來。
它形似巨虺,卻生有四爪,背脊處覆着一列嶙峋骨刺,頭頂無角,只有一塊青黑色骨板橫生,骨板之下,兩隻眼幽沉如深潭。
先前陳舟看見的那隻巨眸,便屬於此物。
青蘿目光微動,果不其然:
“玄沼虺。”
水虺五百年化爲蛟,蛟千年化爲龍。
虺這種生物按照常理是蛟龍的幼生種,可這世上總有些例外,並不是所有虺在長到五百年之後就會蛻變爲蛟,進而化龍。
而那些無法成蛟的虺去哪了?
一部分死去,一部分以虺的姿態,繼續存在於這個世間。
而眼前這個生物,毫無疑問就是後者了。
陳舟心頭閃過此物的一些描述,心頭凜然,暗道一聲果然是異種。
微微揣測了一番自己和這般兇物間的差距,但很快就搖了搖頭,並沒有什麼相比的空間。
而在他念頭轉動的時候,這玄沼虺赫然是半身壓向道場。
也不見有什麼厲害法術生出,只是張口一吸。
遠處大澤方向,頓時有大片水汽被它牽來,化作數十道灰白水柱,朝着道場上空卷落。
水柱尚未真正落下,便被三光照住。
日光一照,水柱中陰寒之氣消去一層。
月華一洗,渾濁水色又淡一分。
星光散入其中,數十道水柱便在半空一寸寸解開,重新化作霧氣。
見得自家的攻勢被輕易攔住,這玄沼虺冰冷的獸瞳裏寒光一閃,絲毫沒有停手的想法。
龐大身軀在雲中一轉,尾部忽然從另一側抽出,猛地橫掃而來。
未至道場,外間山嶺已被壓出一條長長水痕。泥石翻動,林木折伏,灰雲貼着地面倒卷。
陳舟眼神凝重,心頭凜然。
他看不見完整的法理關竅,只能辨出此物一舉一動都與大澤水脈相連。
爪落,雲壓。
尾掃,澤動。
它不像尋常妖物那般只憑肉身兇橫,而是將自身盤踞多年之地脈水氣一併帶了過來。
這等手段,已經不是尋常妖法能夠描述的了。
道場上方,三色神光微微一顫。
玄沼虺等的似乎便是這一瞬,抓住時機,巨爪猛然探下。
爪影穿過灰雲,裹着腥冷水汽,直取三光中央的石盂。
這一抓落下時,陳舟只覺得殿外天色驟然一低,那隻爪像要將整座道場都按入地底。
他掌中照夜燈燈火一晃。
一旁的青蘿頓時抬手,在他身前輕輕一攔。
“別動。”
陳舟原本也未打算動手。
只是那股氣機壓來時,體內法力本能生出反應,照夜燈也隨之慾亮。
被青蘿一攔,他便將這點反應按回去。
幾乎同一刻,虛空中響起一聲輕叱。
“定。”
一個字落下。
殿外所有聲音都輕了一瞬。
風聲停了,水聲停了,連那玄沼虺鱗甲之間滾落的水珠,也凝在了半空。
巨爪距石盂已不足數丈,爪尖垂下的陰寒水汽,幾乎已經觸及三色神光。
可就在這一字之後,它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陳舟站在殿門內,只覺周身法力也隨之一沉。
這並非有力壓在身上,而是天地間一切水意,在這一刻都被某個看不見的法度收束了起來。
池渠中的水,雲霧中的水,地脈深處的水,大澤方向被玄沼虺牽來的水汽。
甚至連他體內新成玉骨間流動的那點細微靈機,都彷彿被這個字觸動,進而凝滯。
緊接着,許無衣的身影便從虛空中走出。
她仍舊是平日那般模樣,衣袖寬鬆,神情清淡。
腳下無雲氣,身後無異象。
可她立在石盂旁邊時,整座道場的水聲便像是有了主人,變得活躍起來。
玄沼虺眼中寒光驟沉,它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
停在半空的巨爪猛然一震,鱗甲縫隙裏湧出大片沉重黑水。
黑水帶着大澤深處積年的腐氣,甫一出現,便將四周三光逼得微微後退。
陳舟眉頭微皺。
那黑水一現,他便覺得鼻腔裏有一股腥冷氣息湧來。
哪怕隔着道場禁制,仍叫人心神微晦。
這玄沼虺雖靈智不全,可一身水法卻極兇。
它這一爪,並非只靠肉身壓下,而是將大澤陰水、沼澤腐氣、地底濁液一併捲來。
若換作尋常修士,莫說擋住,只怕一照面便要被這股陰水污去法力。
許無衣卻只是冷眼瞧它,隨後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垂。
四周停滯的水汽隨之微微下沉,更絕的是,那片黑水忽然像是失了根基,原本湧動的勢頭頓時一緩。
玄沼虺喉間發出一聲低沉悶響,龐大身軀在雲中一轉,四爪同時按下。
遠處大澤方向,水氣轟然響應。
一道道灰白水柱自雲下拔起,夾着淤泥、腐木、白骨、斷兵,朝着道場上方合圍而來。
山嶺之間,草木伏低。
白玉欄杆上,水珠密密浮現。
陳舟看得心頭微緊,這已不是尋常妖法。
玄沼虺盤踞大澤多年,雖一直未能化蛟,卻早已與一方水脈相連。
它動一爪,便有澤水相隨。
它張一口,便能牽動陰潮。
如此兇物若落在霧澤山寨那等地方,只怕頃刻間便能把整座山寨化作沼澤泥潭。
許無衣衣袖被風吹起了一角。
她看着四面合來的水柱,又看了一眼雲中的玄沼虺。
隨後,她開口道:
“歸!”
第二個字落下。
陳舟豁然一震,滿眼不可思議的神情。
因爲他感覺到,道場外所有水意,都在這一刻改了方向。
那些被玄沼虺強行牽來的陰水,原本是奔着石盂而來的,可眼下卻像是忽然記起了自己的來處。
水柱先是在半空一頓,隨後一層層散開。
淤泥往下沉,腐木往下落,白骨與斷兵也從水中脫出,紛紛墜回地面。
餘下的水汽則在空中繞成一道極大的環,復而又有三光照入。
濁氣被剝出,腥氣被洗去,陰寒之意被一點點壓回地脈。
玄沼虺嘶吼一聲,妖力湧動,顯然是想要重新奪回水勢的控制權。
可此時此刻,許無衣的第二個字已經落下。
歸,便是歸源。
由它牽來的水,歸於大澤。
由它身中流出的血,歸於它身。
由地脈中翻起的濁液,歸於地脈。
一時間,天地間像有無數條看不見的水線被重新理順。
玄沼虺越是掙扎,那些水線便纏得越緊。
它爪下黑水剛剛湧出,便順着鱗甲縫隙倒捲回去。
它口中腥風才起,便被雲中水汽壓回喉間。
它背脊骨刺間滲出的暗血,本要化作污潮,卻在半空轉了一圈,重新拍在它自己的傷處。
砰。
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沉悶震響,玄沼虺龐大的身軀猛然一沉。
那隻探向石盂的巨爪被水勢反捲,硬生生向後拖去數十丈。
鱗甲摩擦雲氣,發出沉重聲響。
許無衣站在石盂旁,仍舊沒有追擊。
不過抬指一引,道場上方那道被三光洗過的水環,忽然化作一線清流向天外湧去。
這清流看上去尋尋常常,就像是再常見不過的山中溪流。
可它一出現,雲中灰色便被切開了一道乾淨縫隙。
玄沼虺像是終於察覺到了危險,四爪齊齊收攏,欲要遁入雲中。
然而那線清流已經落到它身前,輕輕一繞。
玄沼虺左前爪頓時像是被什麼極其鋒銳之物從某一處切開,失了所有靈機,像死物一樣從雲中墜下。
暗色血水剛剛湧出,又被那歸字餘韻牽回傷口深處。
玄沼虺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爪子自己不往回伸,可眼下卻是被人斬斷了。
“原來,許道師行的竟然是水法!”
陳舟站在殿中,看着這一場看似簡單的鬥法,心頭思緒流轉。
而那玄沼虺喫痛,眼中的兇光更勝,但眼下卻也絲毫沒有再衝動的想法,而是多了退意。
它此番本就是爲了那地肺玉汞而來。
若能趁亂奪走,自然最好。
可眼下莫說奪寶,自己的爪子都被人斬下去了一條,再不走,恐怕整條小命都要丟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