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並非世道皆該如此。
只是這霧澤山寨,眼下正是如此。
山寨再度變得安寧起來,至少表面如此。
孫三被阿棘收斂,矮胖修士的屍體也被幾名寨民抬走。黑痣修士不見蹤影,泥偶修士與鬼鴉修士也沒有再露面。
沙娘仍未歸寨。
烏七婆遣人來過一趟,只問陳舟是否要把昨夜之事告知許仙師。
陳舟只說暫且不必。
事情未清,告狀無用。
何況他仍覺得,秦鷺之事不止眼前這幾個人。
這些人的手段,昨夜已經看得分明。
能壞事,能害人,卻不足以無聲無息地讓一個許無衣看好的煉炁修士消失得乾乾淨淨。
道院一日日完善。
鄭老三每日來做活,門窗漸齊,地板鋪平,屋頂也補上最後一處瓦縫。
幾個孩子偶爾從坡下探頭往上看。
有膽子大的,還會趁鄭老三歇手時跑進院裏,摸一摸高大屋子的牆壁,又很快跑出去。
鄭老三起初還笑罵上兩句,後來見陳舟不管,便也不再多說。
寨民心裏的風波仍在,只是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浮在臉上。
有些事情,正在慢慢落下去。
陳舟也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白日裏看鄭老三修院,夜裏仍住在偏房,行功、讀經、守場。
真法修行一日比一日純熟,對於法中真意也在漸漸領悟。
法力搬邥r,體內泠泠之聲越發清晰,每一轉,都像玉液在經脈裏輕輕流過。
這些日子他閒下來回顧那一夜的爭鬥,整理所得,反倒將幾門手段磨得更合心意。
這一日,陳舟照例以靈覺入玄都。
玄都景象依舊。
天光明澈,雲氣低垂。
他先去臨淵閣還了幾卷基礎道經,又聽了一場關於煉氣根基的小講。講法道人說得平實,但也有些可取之處,陳舟默默消化吸收。
臨到離開時,陳舟想了想,仍按慣例往許無衣在玄都中的院落走去。
這些時日他每隔七日來一回,多數時候院門緊閉,檐下風鈴不動。
可今日剛轉過雲徑,便見那處院門開着。
檐下風鈴輕輕晃了一下。
院中有人。
陳舟腳步稍緩,隨後便見一道熟悉身影坐在院中石桌旁。
白衣如舊,眉目清冷。
正是許無衣。
只是與先前相比,她身上那股長久壓着什麼東西的沉靜,似乎鬆了幾分。
整個人仍不算多麼溫和,卻像一柄一直懸在水底的劍,終於稍稍浮出水面。
她手邊放着一盞茶,眼下見陳舟入院,便抬眸看了過來。
“咦,你來了。”
陳舟心頭一喜,趕忙上前行禮。
“弟子見過許道師。”
許無衣看了他一眼,並不多問。
只是陳舟瞧她神色,心中一動。
當初那位青蘿姑娘曾說,許無衣坐鎮三光靈池,壓着大澤地氣,暫時分身乏術。
如今她既能出現在玄都,想來那邊已有結果。
陳舟便好奇問道:
“許道師眼下特意在此等着弟子,此番可是事成了?”
許無衣抬手,示意他坐下。
陳舟在石桌另一側落座,許無衣給他倒了一盞茶。
“雖然還未能盡了全功,但也算是成了。”
她如此說道。
“我此番前來大澤開闢別院,一是接了都務院的任務,鎮一鎮此地水氣,順道爲玄都在南荒留一處落腳地。”
“二來,卻也是另有緣故。”
陳舟安靜聽着,不多插嘴。
“此處南荒大澤,自古以來地脈翻湧,溼濁、水毒、陰瘴皆從地下往上泛,方纔造就了這片極惡之地。”
“不過天地之理,少有隻壞不好的事,縱是陰極之處,往往也有一線陽生。”
“而此地脈惡髓波動之下,亦孕育出了一樁天地罕見的靈物。”
如此說着,她看向陳舟。
“你可猜得到是什麼?”
陳舟心頭念頭微動。
大澤水氣深重,地脈翻湧,又需以一池三光神水這般罕見之物鎮壓。
許無衣此前久坐靈池,不只是壓制地氣,恐怕也在等那一樁靈物真正成形。
而能叫她這等紫府道師親自守候,且與地脈陰陽轉化相關之物,尋常靈材自是不夠。
陳舟想起許無衣曾經同他提起過的一物。
據說地肺當中、陰濁極處,若得水火相濟,玉髓汞精相凝,便可生出一類靈物。
可煉丹,可煉器,端是妙用無窮。
不過更重要的,此物卻是紫府修士欲要成就上品金丹所必須的外藥之一。
他略一思索,道:
“可是地肺玉汞?”
許無衣聞言,脣角笑意更清楚了些。
“善!”
第199章 龍宮宴,相約年,當會羣雄在此天
“善!”
許無衣這一聲落下,院中風鈴也輕輕響了一下。
陳舟低頭看着盞中茶水,心中卻不由一靜。
果然是叫他猜中了,可猜到之後,反而更能體味到幾分此物的份量之重。
地肺玉汞生於地肺陰濁深處,卻不是尋常陰邪之物,而是陰極生陽,濁極返清之後的一線靈精。
若僅僅只拿來煉器煉丹,便是暴殄天物。
其真正貴重之處,還是在於紫府修士成就金丹時的輔助。
畢竟金丹一關,本就不是單靠苦修便可越過。
法門、道基、外藥、機緣、天時、心性,少一樣都可能叫人困在門前。
更莫說是上品金丹了。
那已不是尋常紫府修士敢隨口奢望之事。
如此想着,陳舟抬眸看向許無衣。
便見她神色微帶笑意,平靜如故,好似方纔所言不過是一樁尋常小事。
只是落在陳舟眼裏,便顯得不是那麼平靜了。
原先只道許無衣一人來此惡水大澤中是有什麼宗門要務,多有不解。
但眼下,卻是將種種關節全都串聯在一處。
“原是在爲了金丹而準備啊!”
心頭升起幾分無名羨豔,陳舟不由想到自己何時方纔能像她一般。
不過,卻也僅此而已。
對於許道師口中所言的奇物,卻是無有半分覬覦的想法。
便見許無衣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此地地脈翻湧多年,陰濁水毒積在地下,又有一縷地火餘脈未絕。水火不合,便生惡遂;水火若能相濟,便能生靈精。”
“我以三光神水壓下去,不只是鎮,同時也在梳理”
“經過一番日久苦功,眼下玉汞卻是將定。”
說話間,她微微抬頭視線與陳舟對視。
陳舟心頭忽而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覺。
“此番產出,約有兩人份。”
陳舟心頭微動。
他本以爲許無衣是說自己的結丹外藥終於穩了一味,正要開口道賀,便聽許無衣又道:
“待此物落定後,可分於你一份。”
陳舟頓也一怔,心頭茫然,慌亂如斯。
一時間,竟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茶水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又被院中風一吹,散得極淡。
許無衣看着他,也並不意外他的反應。
面對如此珍奇,便是那些庸碌修士也難掩心中遐想,更遑論是陳舟這般鑄就上乘道基之輩?
只見陳舟沉默片刻,方纔生澀道:
“此物太過貴重,弟子不敢受。”
許無衣展顏一笑。
“見寶而心不亂,你能有這份定性,便可見你這一路走來絕非意外。”
“不過我也絕非同你客氣,此番將你喚入澤中,本想着親自爲你講道說法,卻不曾想生了幾多意外,匆匆將你遣去山寨。”
“這地肺玉汞便是你幫我做事應得之物,無需推辭。”
見陳舟仍要拒絕,許無衣視線一橫,將他未來得及說的話語壓回肚子裏。
“不怕叫你知曉,我爲結丹準備多年,眼下人元丹母已得,地肺玉汞如今也將入手。”
“細細算來,諸般外藥也只差天一真鉛。”
陳舟聽到這裏,心中方纔真正一震。
人元丹母、地肺玉汞、天一真鉛。
此般成就上品金丹所需的三樁外藥,常人難見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