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鄭老三站在門口,一時沒敢進去。
他是木匠,對木頭、屋舍最敏感。
一處院子有沒有溼病,有沒有陰氣,有沒有爛木藏蟲,他進門前便能看出幾分。
眼下這院子,偏生不像霧澤山寨裏的屋子。
倒像是被太陽好好曬了三日。
可這幾日,哪裏有太陽?
鄭老三忽然想起昨夜那隻小木偶,又想起女兒一夜安睡,心裏的抗拒便慢慢鬆了一點。
這位外來的修士,恐怕真有本事。
他咳了一聲,站在門外道:
“陳道長在麼?”
屋中傳來聲音。
“請進。”
鄭老三揹着木箱入院。
陳舟正坐在廊下,手邊放着一卷道書。
院中那截古木橫在木架上,照夜放在上方,燈光已收,只餘木身自身一層深青色澤。
鄭老三低頭行了一禮。
“我是寨中的木匠,鄭老三,七婆讓我來看看梁。”
陳舟放下道書,起身道:
“有勞了。”
好似並不知曉昨日發生的事情,鄭老三反倒更不自在。
他只好把心思放在木上。
走到古木前,鄭老三伸手摸了摸木身。
指腹落下時,他眼神便變了。
好木材!!
這三個字幾乎立刻從心裏冒出來。
他做了半輩子木活,見過山中硬木、陰沉木、水邊靈木,也替寨中幾位修士修過祭器木座。
可眼前這截木頭,仍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好的木材。
木質緊密,紋理平直。
雨水不侵,蟲蟻不近。
更難得的是,此物並非剛剛砍伐下來那般水氣未散,反倒像是在烈日下暴曬了許久的樣子。
若用來做主樑,何止夠用,簡直都有些浪費。
鄭老三圍着木頭走了一圈,越看越心驚。
他知道這是樹奶奶的軀殼。
正因知道,心中才更復雜。
刨去那些恩怨不說,單論木材,它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陳舟瞧他不語的樣子,以爲是有什麼難處:
“今日可以上樑麼?”
鄭老三回過神。
“可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木料的狀況很好,尺寸也足。只要鑿榫試位,今日便能上。”
陳舟點了點頭,雖然不急於一時,但能早一日自是早一日的好。
“那便有勞了。”
鄭老三心裏一緊。
今日便要趕着上樑,那就不是悄悄做活了,寨里人都會看見。
可現在話已經說出來,更何況還指望着求這道人救救自家女兒,他再退,自己都覺得不像話。
如此想着,鄭老三咬咬牙,打開木箱,取出曲尺、墨斗、鑿子。
“那我便先做着了。”
陳舟並不打擾他,只在一旁看着。
鄭老三做起木活,整個人便沉了下來。
他先量木身長短,又測木心正偏,隨後以墨斗彈線。
鑿榫時,他原本擔心這木太硬,尋常鑿子喫不進去。
可一鑿落下,才發現木質雖堅,卻並不抗刀,反而像是主動順着刃口分開。
鄭老三心裏又是一震。
這樣的木,簡直像是已經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半個時辰後,陳舟扛起主樑,鄭老三揹着木箱跟在後面。
二人一前一後,朝寨外北側那座未成道院而去。
動靜很快引來人看。
先是幾個孩子跟在後頭。
隨後是大人。
再然後,便有人看見鄭老三,低聲罵了起來。
“那不是鄭老三麼?”
“他女兒當年可是樹奶奶救回來的。”
“這才幾日,就給外鄉道人做活了?”
“忘本。”
聲音不大,卻也不小。
鄭老三聽見了,肩背僵了僵。
他想回頭罵一句。
可看到前方陳舟扛着主樑,連步子都沒有亂一下,心裏那點氣忽然又壓了下去。
這位年輕道長尚且不理會這些話。
自己一個幹活的,又急什麼?
鄭老三低頭繼續走。
到了道院坡地,圍觀的人更多。
前些日子被孩子偷偷拔過草的坡地,如今看着比從前清爽不少。道院主房仍空着梁位,像張口等着這一根木。
鄭老三先上去試位。
陳舟將主樑托起,法力穩穩撐住。
鄭老三站在樑架上,先看榫口,再看梁位,手中小斧修了幾下,隨後喊道:
“落半寸。”
陳舟依言壓下。
“再往東一線。”
主樑輕輕一移。
鄭老三低頭看準,手中木槌一敲。
咚。
木聲沉穩。
像是整座道院終於吐出一口氣。
鄭老三繞到另一頭,又敲了幾下,榫卯合緊,主樑歸位。
他抬袖擦了擦額頭汗水。
“成了。”
天色已近黃昏。
昏光穿過霧氣,落在那根深青主樑上。
梁木乾淨,木紋平直,不見半分邪氣,反而有一層極淡暖意。
圍觀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仍舊臉色難看,有人卻看着那道院正堂,神情有些恍惚。
樹奶奶真的被立在了道院裏。
一時間,叫人有些難以接受。
鄭老三從樑架上下來,走到陳舟面前。
“主樑已經上了。”
“剩下的門窗、地板、屋頂,都不是什麼大事,不過都是些費功夫的事情,道長給我些時日,我爭取儘快完工。”
陳舟自也不催促,任由他發揮。
“辛苦,工錢如何,等完工之後,我便結給你。”
鄭老三連忙擺手。
“不辛苦、不辛苦……”
他說完,自己都有些不適應。
昨日他還一口一個外鄉道人,今日站在人家面前,卻忽然不敢那麼想了。
陳舟沒有留他多說。
鄭老三收好工具,背起木箱下坡。
路過人羣時,又聽見幾句低低罵聲。
若是換做往日他肯定要停下來,同這些人辯駁兩句。
可不知怎麼回事,今天反倒完全沒了這些念頭。
只是腳步輕快地走着,想着早些給陳舟將道院立起來,然後看着小滿健康起來。
“說不定,小滿以後還有機會在那道院裏讀書呢!”
想到這裏,鄭老三忽然覺得樹奶奶沒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了。
……
遠處木棚旁,黑痣修士和矮胖男子都看見了這一幕。
兩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沙娘不在。
她說要去山裏看看藥草,午後便獨自離開了寨子。
矮胖男子盯着道院方向,臉上再沒有先前那點笑意。
“鄭老三都去了。”
“他家小滿當年可是系在樹奶奶枝上的,受樹奶奶庇護最深的人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