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光幕立起的瞬間,萬憲原本還往儲物袋上按去的手驟然一頓。
他偏頭朝徐無疾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前這位笑眯眯的坊主,修爲遠在他之上。若是此刻真個同其對上,莫說他萬憲了,便是再添上呂真陽一同上陣,不過也是於事無補罷了。
心頭權衡了一瞬。
萬憲冷哼一聲,終是默許了這方光幕的存在。
左右光幕也並不偏袒哪一方,反倒是將他同那呂師兄的干係撇了個乾淨。
勝,萬憲獨勝。
敗,萬憲獨敗。
萬憲嚥了咽口水,反倒覺得這般安排於自家更爲穩妥。
呂真陽立在光幕之外,面色陰沉,卻也未曾開口。
方纔自家朝着天幕的方向悄悄掃過一眼,並未見所謂的“玄都接引”異象顯化。他心底那一份因鐘聲九響而生的忌憚便也淡了幾分。
什麼玄都候選,怕是都只是這小子招搖撞騙,以圖叫人抬眼高看的攀附之言罷了,差點便叫他給唬住了。
不然以玄都歷來的規矩,有門外新修以玄都法鑄就上乘道基,洞天理應大開接引之門。
可眼下連一縷尋常異象都不曾顯露,便是明擺着此人並無什麼跟腳。
也就那鄭如玉慣會裝腔作勢!
一念及此,呂真陽朝着鄭如玉所在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鄭如玉卻沒有回他,只是眸光緊緊地鎖在光幕之內陳舟的身上。
光幕既立,院中再無旁人說話。
陳舟也不曾同萬憲多言。
既然對方做出這般事,自然要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
心念一引,折柳無聲出竅。
一道劍光自他袖中躍出,帶着琉璃光色,倏忽斬落。
萬憲見陳舟這般不言不語便是出手,心頭一緊。
連忙引手往儲物袋上一拍,伴着一聲清鳴。
一柄通體幽綠的飛劍自他的儲物袋中破空而出,迎擊而上。
這飛劍喚作青冥煞水劍,乃是他早年機緣之下所得,歷經多年苦心祭煉。煉形兩次,一十五道禁制加身,卻也是符器之中的上品。
加之他自家所修的濁海腐潮煞雖只是下乘一等,可在同類下乘煞氣當中也屬佼佼者。以此煞合煉而成的法力入劍,更添幾分腐蝕毒性。
尋常修士捱上一劍,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護體靈光乃至一身法器都要被這煞水腐蝕個通透。
數年間落在此劍下的同道、劫修,也不在少數了。
放出飛劍後,萬憲心頭略略一定。
他自家練劍小半輩子,尋常散修的護體靈光、法術被這劍光一斬便破。可眼下對上一個剛鑄就道基的小子,他也不敢有半分小瞧。
畢竟對方是以上品真煞築基,根基深厚,定然有幾分看家的手段。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要一鼓作氣,速戰速決。
不讓對方有任何施展手段的機會。
與此同時,萬憲心頭更是隱隱泛起幾分興奮。
似這般鑄就上乘道基的人物,往日裏同他之間何止雲泥之別?
便是他從今往後再修上個百八十年,怕也是望塵莫及。
可眼下,此人就要被自家斬於劍下了。
扼殺天才的激動在他心頭悄然湧起,連帶着催動青冥煞水劍的那一縷法念都不免多添了幾分殺意。
既然動手,便要做絕。
無論是對自家,還是對日後重新討回呂師兄歡心,此番都得給這個陳舟一個徹徹底底的結果。
萬憲冷笑一聲。
劍身一震。
青冥煞水劍應念而動,化作一道幽綠色的流光,轉瞬間已然洞射至陳舟身前三丈方圓。
劍光所過之處,一縷縷極爲細密的黑色煞水從劍身之上溢出,在空氣當中腐蝕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跡。
陳舟立在原地,心念引動。
法力一催,折柳的劍光驟然一盛。
劍身表層赤光流轉,劍芯卻泛着一種極爲純粹的透亮。彷彿有一點極亮的天光被封在了劍身的最深處,隨着劍光的起落悄然吐納。
兩道劍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可在這一交之下。
萬憲面上那一份勢在必得的冷笑驟然凝固。
便見那青冥煞水劍上的劍光倏忽間暗淡了下去。
那幾道盤旋於劍身的黑色水紋在折柳劍光的沖刷下彷彿被一道無形的清泉滌過一般,迅速地淡化、消散。
萬憲的面色登時變了,可還不待他有所反應,折柳的劍光便已經順勢一轉,朝着他那青冥煞水劍的劍脊之上直揮而下。
“當——”
一聲極爲清脆的斷裂之響過後,萬憲引以爲傲的飛劍竟是就這般被折柳一斬兩斷。
“我的劍!”
萬憲的瞳孔一縮,心神搖晃,整個人在原地踉蹌了半步。
此飛劍乃是他多年心血所在,況且對他這般以外物爲主要殺伐手段的修士而言,飛劍一斷,不僅僅是損失一件寶貝那般簡單,而是已然失去了最爲仰仗的殺伐手段。
可眼下又容不得他有半點回神的機會!
就見折柳劍光一轉,已然朝着他的胸口再度直洞而來。
萬憲心頭大駭,連忙喚出一件符器來攔。
一面巴掌大的青銅小盾倏然飛出,法力催動之下,飛快變大,化作一堵堅壁攔在身前。
眼下這面盾乃是他前不久重金購買的符器,品第雖不如青冥煞水劍那般高,可勝在防禦紮實。
可陳舟手中的折柳也不是什麼尋常之物。
劍光一轉,銅鐵交戈聲轟然響起,大盾搖晃,靈光閃爍。
萬憲心頭大駭,這等兇厲的劍光……
難不成此人是專修劍訣的劍修不成?!
光幕之外。
呂真陽此刻的面色已然徹底白了。
他雖然也是萬象山世家嫡系,可煉的不過是一身玄光與幾道法訣。論起鬥法的手段,還真不一定就能勝過眼下的萬憲。
下乘道基也是築基,煉炁同築基之間又豈是什麼輕飄飄的差別?
可正因爲如此,此刻眼見萬憲在陳舟面前連一劍都接不住,心頭的驚駭便遠比身邊任何人都要深切。
築基一重,煉形兩次一十五道禁制的本命飛劍,外加一件青銅盾符器……
對上那小子,居然連片刻都撐不住,便要倒下陣來……
這算什麼?
一念至此,呂真陽的心頭便是猛地一沉。
後悔。
從未有過如此深切的後悔。
早知如此,他先前就不該同這人一般見識。既然對方已然用上品真煞築了基,那便當先前自家那番尋煞的念頭不曾有過便是。
回頭結個善緣,彼此各走各道,又有何不可?
眼下卻是好了。
不僅得罪了這麼個上乘道基的修士,更是連自家的體面都要搭進去。
可若是任由他這般下去的話,萬憲死了自家絕對也逃不了好。
“道友手下留情!”
陳舟劍光微微一頓。
光幕之內,折柳的劍勢驟然放緩了幾分。萬憲趁着這一頓,連忙將那面已然搖搖欲墜的青銅小盾死死地握在手中,大口喘着粗氣。
呂真陽見陳舟似有聽勸之意,心頭一鬆,更多話語如同連珠般接連而出:
“在下萬象山,呂真陽,家師乃是萬象山紫府真人——鶴陽真人。”
“師伯一列之上,更有兩位金丹真君存世,還望道友三思!”
光幕之內的陳舟仍舊立於原地,不曾有半分開口的意思,不過遠處的折柳劍光卻是又緩了幾分。
苦苦支撐的萬憲見這劍光又是一緩,長長地送了口氣。
呂真陽立於光幕之外,同樣放鬆了些許。
鄭如玉立在光幕外,暗暗嘆了一聲。
這般結果倒也不是不可接受,至少先前那一場逼人剝煞的惡念算是消弭了,玄舟道友也不曾在築基初成的當口同人真個結下死仇。
只是……
“又讓呂真陽這廝逃過一劫了。”
她心頭暗自冷笑了一聲,正欲開口打個圓場,促成此事。
卻未曾想到,陳舟微微側身一轉,自袖中取出了盞照夜燈。
張口微微一吐,內裏那縷被封存真煞便是應念而動。
光幕之外的呂真陽見狀,瞳孔兀自坍縮。
“那是!”
便見那燈盞之上,一道極爲純粹的琉璃色火光自燈芯之中呼嘯而出。
火焰初時不過豆粒大小。
可一經出燈便驟然膨脹,轉瞬之間化作一條光焰暈暈的長龍,昂首擺尾,朝着不遠處那仍舊驚魂未定的萬憲倏然撲去。
原本擋在在萬憲身前的那道青銅鐵壁在火龍的逼近下,彷彿遇上了天敵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融化。
“不——!”
萬憲的瞳孔驟然放大。
可他還來不及再做更多的動作,那條火龍便已然自他的胸口洞穿而過。
火焰所過之處,萬憲整個人瞬間便被那道琉璃色的烈焰盡數包裹。護體靈符、青銅小盾、儲物袋……諸般外物在那道火焰當中支撐了不過半個呼吸,便驟然崩潰。
待到陳舟將手中的燈盞微微一收。
原本站在空地上的萬憲整個人盡數化作了一小撮灰白的灰燼,在那道光幕內的微風裏悄然散去。
自起意至殞命,前後不過三個呼吸。
光幕之內,唯有陳舟一人依舊孑然而立。
袍袖微動,袍上纖塵未染。
光幕之外。
呂真陽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胸腔裏的那口氣差點沒提上來,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真炁在袖袍下隱隱湧動。
鄭如玉此刻就站在他不遠處,見得他這般作態,不由得緩緩抬手,以袖掩脣。
脣角壓不住的笑意從袖底悄然漏了出來。
待到那一縷輕笑出口時,已然帶上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