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忽而。
一道法念如若乳燕歸巢破開長空,朝陳舟投來。
靈覺甫一接觸,那法念便是化作一道極爲短促的話音:
“玄舟道友,你前所託之事已有眉目,然在下一人耳目有限,便邀了幾位同道一同前來互通有無。道友若是方便,便請於今日午後到坊市東側的靜雲小築一敘。”
話音不長,乾脆利落。
陳舟聽罷,脣角動了動,原是先前拜託鄭如玉的事有了些眉目。
“倒是來得正巧。”
他原本以爲此事多半是石沉大海。
畢竟凝罡開闢紫府之事於眼下的他而言尚遠,不過是幾日前同鄭如玉閒聊時隨口一提。
可沒想到這位鄭道友倒是當真上了心。
念頭一轉,陳舟便也有了幾分瞭然。
鄭如玉是萬象山的英才弟子,此宗雖不在九道之列,可在十二顯之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一家大宗。其門人弟子在外行走,自然也比尋常散修要廣交得多。
她若是上了心,這般消息打聽起來便比他自家要容易得多了。
更何況……
陳舟脣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也不是看不出來,這位鄭道友對他似乎是另眼相看了幾分。先前贈水脈祕卷如此,眼下這般主動張羅也是如此。
至於其中緣由……
陳舟不願多想,只覺得這位道友爲人爽利,心頭倒生出幾分難得的暖意。
修行路上,能交上一兩個這般可信之人,已然是難得的事了。
念頭一定,他便也不再多耽擱。
起身將身上那件穿了多日的青衫整了整,又以一道祛塵小術將袍角上的浮塵掃了個乾淨,方纔推門出院。
腳下化作一道淡淡的火色遁光,朝坊市東側的方向掠去。
……
不同於陳舟所租的那種獨棟小院,靜雲小築是一座佔地頗廣的園林式建築,內裏有數十處獨立的院落,專供那些前來此地的中高階修士集會、交易、議事之用。
當然,尋常的散修斷然是租用不起此般住所的。
陳舟在靜雲小築外的一處空地上停了遁光。還未及他抬步入園,便見園門處已有一位身着青色制服的靈童迎了上來,朝他拱手。
“前輩可是受鄭上師之邀而來?”
陳舟頷首。
“正是。”
那靈童面上笑意一深,伸手往園內一引。
“鄭上師已在聽濤院等候多時了,請前輩隨小童來。”
陳舟點了點頭,便隨着那靈童入了園。
一路穿過幾道遊廊與幾處花圃,約莫盞茶的功夫之後,那靈童便在一處幽靜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院門虛掩,門上掛着一方青石匾額,上書聽濤院三字。
字跡清逸,筆力老辣。
靈童朝陳舟一禮,轉身退去。
陳舟整袍,抬手推開院門。
院子不大,勝在清幽。中央一方青石鋪就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擺着一張古樸的石几,鄭如玉眼下便是正立在幾畔。
只是較之先前幾次相見,今日的鄭如玉換了一身湵躺鸟嗳梗岟偕闲毙辈遄乓桓子耵ⅰ�
見到陳舟入院,她面上立時浮起笑意,迎了上來。
“玄舟道友,可讓在下好等。”
陳舟拱手回禮。
“有些小事耽擱,讓道友久候了。”
鄭如玉笑了笑,正要再說什麼,目光卻在陳舟身上一掃。
便見這一回再見,對方周身的氣機較之先前又內斂了幾分。
原本尚有些許外溢的玄光波動、不凡氣機,眼下已然是盡數收斂在了體表之內,整個人看上去如同一汪深潭,看不見半分底色。
她心頭不由一動。
“玄舟道友這一身修養,倒是越發深不可測了。”
她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由衷的訝異。
陳舟一笑,倒也不奇她能瞧出自家變化。
三番兩次接觸,只要有心人,總會是有所察覺,更何況自己也無刻意隱瞞。
而這般反應卻是越發坐實了鄭如玉心頭的猜測,她原本只是隱約覺得這位道友似乎是有所圖郑u會在此般時候打聽凝罡之事。可眼下親眼見着對方一身氣機收斂到這般地步,便已是確信無疑了。
這位道友怕是已然有上品真煞在身,到了準備合煞的關頭。
不然又怎會有這般氣象?
須知天罡地煞,分則兩存,實則相生一物。
築基需合煞,紫府要煉罡。
唯有罡煞合一、採煉大藥,方成金丹。
可這兩樁事看似一線相連,於絕大多數修士而言卻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尋常修士光是想要鑄就一個像樣的道基便是耗盡心血了,又哪裏會有閒情雅緻在這般時候便去考慮那等久遠之事?
便是僥倖築基成功,往後還有築基三重天要闖。
玉液還真、金肌玉骨、靈臺洞照,每一關都是九死一生的劫數。多少天驕之輩卡死在某一重天上,終其一生都未能再進一步。
至於凝罡開闢紫府……
那已然是築基圓滿之後的事了,距離眼下的陳舟,怎麼看都還有十年八年的功夫要走。
可眼前這位玄舟道友,卻是在這般時候便開始打聽凝罡之事了。
由此可見其底氣。
也由此可見其志向。
鄭如玉心頭那點本就模糊的判斷,在這一刻終於是徹底清晰了起來。
此人,當爲潛力股。
她甚至忍不住想起了一樁聽家中長輩提及過的舊事。
百餘年前,南箕洲容國出了一位不世子。
以煉炁之身,遁入容國皇室世代鎮守的一處靈穴當中,盡吞內裏靈機,臨行前還在那靈池的邊上以法力刻下了一行字——
“應劫生今日借靈蘊一用,他日厚謝之。”
容國皇室得知此事之後勃然大怒,懸賞數萬法錢緝拿此人。
可結果如何呢?
不也不了了之了。
那叫做應劫生的狠人不僅毫髮無損地帶走了那一池靈蘊,更在數年後一舉成就紫府,成了九道玉樞真傳,爾後更是一帆風順,煉就上品金丹。
更是在十餘年前,一舉登上了玉樞掌教之位。
而容國皇室呢?
眼下不僅再不敢提那懸賞一事,反倒是將應劫生當年留在靈池邊上的那行字小心翼翼地拓印下來,當做鎮國之寶供奉起來,到處炫耀,引以爲傲。
每每念及此事,鄭如玉便不由得在心頭升起幾分神往。
而修行界中事,便是如此。
今日之螻蟻,焉知不是他日之龍鳳?
而眼前這位玄舟道友……
誰又能說今日之玄都陳舟,不是後日之應劫生?
念頭轉過,鄭如玉看向陳舟的眸光便又柔和了幾分,卻也將這般心思盡數掩在了眼底。
陳舟自然也察覺到了鄭如玉這般打量的神色。
心中訝然,卻也未曾明說。
求人在先,受些眼神也是應當的。
只是當初不過隨口一提之事,竟叫她當真這般上心。陳舟心頭倒生出幾分難得意緒,幾番接觸下來,便覺這位道友當真可交。
“便依道友所言就是,貧道自無不可。”
陳舟拱了拱手。
“勞煩了。”
鄭如玉眸光閃爍,脣角彎了彎。
“道友請。”
她側身一讓,伸手往裏間那道掩着的木門一引。
陳舟頷首,邁步上前。
抬手推開了那道虛掩的木門。
兩人踏入裏間,陳舟眉頭一挑,便見前幾日驚鴻一面的兩位女修,赫然立在此間。
“是你?!”
陳舟入門的一剎那,裏間那兩位女修便也齊齊看了過來。
那位身着溩仙琅鄣膸熃阆仁且徽S即面上掠過幾分難以掩飾的錯愕。
她身側的師妹則是一雙狡黠的眸子在陳舟身上轉了一圈,旋即捂住了嘴。
“咦——”
聲音不大,可那一份藏不住的驚奇卻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陳舟立在門口,神色如常。
“玄舟道友。”
鄭如玉看出些什麼,不過也不深究,只上前抬手將陳舟往那兩位女修所在方向一引。
“這二位皆是出自青鹿崖一脈。這位是蘇明微道友,這位是其師妹周小滿。”
“青鹿崖在南箕洲北部一帶頗有名氣,乃是左近有數的仙門。”
陳舟緩緩點頭,心道難怪。
尋常散修女子可養不出這般沒什麼心機的氣度來。
“兩位道友。”
那位蘇明微也不得不還了一禮,只是面上的神色卻依舊是有幾分微妙。周小滿則是行了一個不大標準的俗家禮,垂着頭不敢再看陳舟。
鄭如玉將那二人的反應看在眼底,轉身面向她們。
“這位玄舟道友,出自玄都。”
“眼下在大澤深處劈立殿宇、爲諸多入南荒的修士開闢一方淨土的許無衣,許前輩,便是提點玄舟道友之人。”
話音落下。
那周小滿本是低着頭的,聞言卻是一抬眼,又是“咦”了一聲。
“玄都?”
一雙狡黠的眸子重新落在陳舟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了起來。眼底深處的驚奇幾乎是不加掩飾地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