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解決了?“
陳舟眉頭一挑,並未急着收回圍在自家周身的水幕,反倒是將折柳重新喚至身側三尺方圓內,警惕之意溢於言表。
這般戰果卻是來得有些太過簡單了。
以那青年方纔所展露出來的手段而言,絕不該是一縷劍籙殺機透眉便能當場了結的程度。
況且此般陰魂之屬,但凡修出幾分火候的,便不是尋常殺伐手段所能徹底了結的。除非是當場以純陽之物打散其靈體根基,否則便是被斬了千百次,也總能尋到一處地脈重新凝聚出來。
念及此處,陳舟更是不曾鬆懈半分。
果不其然。
不過幾息的功夫過去。
前方那片仍舊被濃霧徽肿诺恼嫔匪谥兀E然有一道清光自其中衝出。
那清光不大,也不甚耀目,可所到之處,數尺方圓的濃霧便如同被刀切般無聲地分了開來,露出一道筆直的通路。
光跡的盡頭停在了距離陳舟約莫三丈遠的位置上,懸而不動。
陳舟凝神望去。
便見那一縷清光的最深處,一物緩緩顯形。
明明亮亮,似一團月華凝就。
可若是細細望去,又能看出那物事並非全然虛幻,反倒是帶着一種近乎實質的質感。
一柄飛刀。
刀身不過兩寸長短,通體作銀白之色,刀鋒兩面開刃,刀柄處纏着一縷極細的銀絲。
正是先前那青年所施展的諸般月華飛刀當中所現的模樣,只是較之那些純由月華凝成的飛刀又多了幾分真實之感。
陳舟一見此物,心頭便是恍然一動。
“原來,這纔是他的本相。”
方纔他所幻化出的人形以及那滿天的月華飛刀,不過是其本相所外延出來的法相罷了。
被自家那一縷雷光擊散的,亦只是那一道法相,而非其根本。
念頭一閃而過,陳舟便也不再遲疑,正欲再度催動劍光將其徹底了結,可便在此刻!
那柄懸在空中的銀白飛刀微微一顫。
緊跟着,一道渺渺的男聲自那刀身之中傳了出來。
只是這一回的語氣卻同先前大相徑庭。
“罷手吧,道友。”
陳舟微微一怔。
折柳劍光在半空中驟然一頓,懸而未發。
“道友這是?“
陳舟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疑色。
那飛刀又是微微一震,男聲再道。
“先前是在下唐突了。”
聲音淡淡。
“而且道友怕是誤會了,在下並非什麼怨靈。”
陳舟的眉梢微微一挑。
那飛刀也不待他追問,便自顧自地往下說去。
“昔年我貿然入此谷取煞,棋差一招,丟了性命。可一縷真靈因當年所修法門的緣故未能徹底散去,反倒是在此地尋到了些許前人造化。”
“這些年來一直滯留此地,固然有當年那一份不甘的執念在。”
“可更多的,卻是爲了修行此道的便利。此地陰氣濃郁,正是我這般修法所需。”
“至於阻攔那些來此地取煞的過路修士……”
那聲音微微一頓。
“也不過是不願叫他們打擾自家修行罷了。”
陳舟聽完這一段,神色微微一動。
那青年這番話語雖然簡單,卻也將先前的種種詭異之處解了個大半。
難怪他先前便感覺此人有異,並不像是所謂的怨靈。
陳舟心頭默默掂量了一番,倒也信了幾分。
畢竟若那青年真有誆騙叫他放鬆之心,方纔那一退一進間便是最好的出手時機。
可對方非但不曾動手,反倒是主動現出了本相,將自家底細和盤托出。
如此做派,倒也不像是要再起什麼幺蛾子的樣子。
陳舟的眉眼微微一緩,可手中的折柳卻仍未收回劍竅。
“那道友眼下是個什麼意思?“
陳舟開口問了一句:
“道友的手段在下方纔已經領教過了。”
那聲音如是敘說,不過話語間的語氣卻是柔軟了幾分。
“在下雖也自持這般修爲放在任何同爲練炁一境的修士都不會落在下風,可於道友這般天生剋制自家的劍訣面前,便是着實無可奈何了。”
“再鬥下去,也不過是徒增煩擾。”
聲音一頓,多了幾分灑脫大氣。
“既如此,此煞便讓與道友。”
“能叫道友這般人物得之,倒也不算辱沒了它。”
陳舟聽罷,心頭一時間倒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感覺。
捨得二字,說起來容易。
可世間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
尋常修士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機緣之地,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爭上一爭。似眼前這位這般人,明知不敵便能乾脆利落地抽身放手的,倒也是當真罕見了。
陳舟眸子裏掠過一絲讚許之色,便也不再遲疑。
心念一引,折柳無聲飛回劍竅,不過也並不着急撤去那般防護在身的水元珠。
“如此,便是多謝道友成全了。”
陳舟朝那柄懸在半空的飛刀拱了拱手,語氣裏也多了幾分諔�
“道友這一身法門着實玄奇非常,於此般境界而言,已是極爲罕見的造詣了。”
那飛刀晃了一晃,裏面便又傳出聲音。
“過譽了。”
陳舟一笑,自也聽出這簡短回答裏諸多不爽利的意味。
不過卻也人之常情,便是換做他來,縱然識時務一時退卻,但心裏總歸是有些不甘心的。
也不再提此事,轉口問道:
“還未敢請教道友尊姓大名?“
“此番成道之恩,在下記下了,往後若有機緣,必當報答。”
那飛刀停了一下,似是在斟酌。
片刻之後,那聲音方纔再度響了起來。
“什麼恩不恩的,道友倒也不必如此說。”
“我輩修行中人,自是實力說話。”
“道友以劍光贏了我,便是堂堂正正得了此煞,並無虧欠。”
話雖這般說,可那聲音裏到底還是帶着幾分感念之意。
頓了一頓,那聲音又道:
“在下姓丘,單名一個慎字。”
“當年是被恩師救起,從此便隨師姓丘。”
“道友若是日後還能記起在下,喚一聲丘慎便是。”
陳舟聽到這裏,原本只是微微頷首的動作驟然一頓。
姓丘?
這兩個字落入耳中的一瞬間,他的心頭便不由生出了幾分極爲古怪的感覺。
天底下姓丘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可這般在南荒邊緣之地遇到的姓丘的修行人,又是在取煞途中不幸喪身……
陳舟腦海裏下意識就想起先前明白同他說的話,問了句:
“敢問道友。”
“道友的家師,可是一位喜歡垂釣的老道長?“
那飛刀驟然一顫。
“道友這話是何意?“
陳舟也不多解釋,只是將先前在丘道長處的種種娓娓道來。
“在下半年前曾在南荒邊緣的一處宮觀中暫留。”
“那處宮觀的觀主便是一位姓丘的老道長,平日裏最喜歡的事便是坐在潭邊垂釣,身邊還跟着一個外表十餘歲的白淨小道童。”
陳舟想了下,若此人當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人,那這番話說了便也無妨了。
“那小道童的名字喚作明白,外表雖然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的雜役童子,可其本相卻是一隻名喚重明的異獸。”
“道友可知這二位?“
那飛刀在聽聞他敘說出此般話語之後,驀然沉默。
良久。
那渺渺的男聲方纔從刀身中再度傳出。
只是這一回的語氣裏,已然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抖。
“道友…竟當真識得?“
陳舟頷首,語氣平平。
“半年之間,多蒙丘道長的照拂。”
“而在下之所以能尋來此處,也是因爲道長所贈之圖卷的緣故。”
說話間,陳舟伸手往懷中一探,將那捲由淡黃絹帛卷就的圖卷取了出來。
得見此物,那飛刀的刀尖猛地向下一沉。
陳舟瞧着那柄飛刀的反應,心頭便也已是有了七分的篤定。
“如此說來。”
他低聲開口,語氣裏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感嘆。
“道友便是丘道長那位故去的弟子了?“
那飛刀仍舊懸在半空中,從中傳出幾許磕絆話語。
“恩師…恩師他老人家眼下可好?“
陳舟笑了笑。
“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