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那道聲音再度響起。
可這一回,語氣裏的味道同方才截然不同了。
先前那兩個字雖也不見什麼殺意,可到底還帶着幾分冷冰冰的質疑味道
而此刻這句話裏面,卻是分明多了一種熟人間的打趣以及玩味。
周元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聲音……
莫名的,有些耳熟。
“你且再看,眼下我又是誰?”
周元身子微微一顫。
這句話裏的戲謔之意已經濃到了藏不住的地步。
眼下便是傻子當面都能聽得出來,此人對他周元絕對沒什麼殺意。
可若不是仇家……
那究竟是誰?
心頭驚疑不定間,更升起了幾分按捺不住的茫然。
周元渾身僵硬地懸在半空,面前的飛劍依舊安安靜靜地橫在那裏,不進不退,不催不逼。
像是當真只在等着他轉過頭去。
周元繃了數息,終究還是敵不過心底那份翻湧的疑惑。
脖子僵硬地、緩緩地轉動,像是生了鏽的門軸,發出嘎吱的聲響。
餘光先是掃到了一角青衫衣袂。
再轉幾分,便瞧見了一隻垂在身側的手掌。
掌指修長,指節分明。
最後。
當他徹底轉過身來,抬起頭去。
一張不算陌生但卻已經有幾分生疏的面孔便這般輕飄飄的落入了他的眼中。
清瘦的輪廓,疏朗的眉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身上下並無什麼華貴的裝飾,一襲青衫在海風裏輕輕翻卷。
周元的眼珠子定住了。
血污遮掩下的面孔上,那雙原本精光四溢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此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不動。
嘴巴緩緩張開。
又合攏。
再張開。
“陳……”
渾身一顫,滿面不可思議。
“陳師兄?”
陳舟立在半空中,面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玄光微微流轉間,海風將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而在他身後的天光映照下,那層極淡極薄的光暈將他周身徽衷趦龋h遠望去倒有幾分飄然出塵的意味。
“如假包換。”
他微微頷首,語氣裏不見什麼久別重逢的激動。
只是說完這三個字後,陳舟的目光便是不由自主地在周元身上打量了一圈。
先前隔得遠時,他只勉強憑着感覺認出此人像是周元。
眼下近了,便是更加確信無疑。
只不過此刻的周元,同他記憶中的那個少年卻是大有改變。
身形雖說仍舊不算魁梧,可卻比往日結實了許多。
一身粗布短褐之下,筋骨的輪廓清晰可辨,周身的氣血更是渾厚到了一種叫人側目的程度。
熾熱如爐,洶洶若焰。
陳舟心頭暗暗稱奇。
而更叫他在意的,卻是方纔那一劍的結果。
先前折柳斬開海獸之後去勢不減,直取周元咽喉。
雖說千鈞一髮之際,陳舟認出故人,將折柳偏轉幾分,收了幾分氣勢。
可即便如此,卻也絕非尋常煉炁士能夠擋下的。
陳舟有信心,便是叫他重新面對那寒鴉道人,此人在自家劍下也走不過三合。
可週元偏偏擋了下來。
飛劍傳回的那種感覺,也不似尋常血肉之軀該有的。
反倒像是一劍劃在了一塊韌性極高的牛皮上面。
錚然有聲,卻不曾破開分毫。
“卻是奇了。”
陳舟心道一聲,打量在周元身上的目光便也更深邃了幾分。
不過兩人眼下初逢,陳舟也沒那般無趣,去打聽人的修行奧祕。
心念一引,折柳便從周元身前無聲地收了回來,化作一縷幽光沒入先天劍竅當中。
劍氣一散,周元繃緊了許久的身軀這才鬆了下來。
懸在半空中的身形也跟着往下沉了一截,腳尖堪堪沒入了海面,濺起幾朵細碎的水花。
只是眼下里,他整個人還有些發懵。
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陳舟,嘴巴開開合合了好幾回,卻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良久。
“陳師兄,果真是你?”
周元嚥了口唾沫。
“不是鬼?”
陳舟聞言,嘴角微微一抽。
“大白日頭的,哪來的鬼。”
周元這才緩緩回過了神。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陳舟的面上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像是生怕多眨一下便會叫這張面孔消失不見一般。
旋即,他的臉色就變得十分精彩。
從方纔的發懵,到訝異,到確認,最後定格在了一種極爲古怪的表情上。
“你說這…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嗎!”
周元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呲牙咧嘴地低吼了一聲。
滿臉都寫着痛心疾首四個大字。
“我說怎的今日出師不利,蹲了半天好不容易等來一條大魚,結果打到了自家人頭上!”
陳舟看着他那副又痛又恨又不甘的模樣,不禁搖頭失笑。
“我先前還道在這洞天裏惡名昭著的攔路打劫的修士是何人呢,卻不曾想到竟然是你。”
周元聞言,臉上的晦氣倒是去了些,轉而生出幾分理直氣壯。
“這也不是沒辦法了,不然誰願意當這劫修?”
他攤了攤手,朝着四周那片茫茫汪洋一比劃。
“似我們這般武修,九竅俱通凝練外景之前,便不能抵禦元磁之力凌空而起,連在海面上站久了都費勁。”
“反倒是那些煉炁士,一道遁法飛來飛去,撈起精氣又快又輕省。”
說到此處,周元的神色理所當然。
“所以我思前想後,便給他們勻一點過來,也算是…劫富濟貧了。”
“而且我向來都是盜亦有道的,取財不傷命,打完了還好心把人擱到島上,保管餓不死。”
陳舟聽着他這番一本正經的強辯之詞,竟也不知說什麼好。
沉默了一息,目光在周元身上轉了一圈,忽而問了一句。
“那你這一月來,到底劫了多少人?”
周元下意識轉了轉眼珠子。
“倒也不多就是。”
“七八個罷了。”
陳舟眸光微動。
“七八個玄光修士?”
周元點了點頭,又連忙補了一句。
“不過大多都是些根底浮薄的散修,真正有些手段的就那麼一兩個。”
說着,他面上閃過一絲不忿。
“其中有一個最是氣人,脾氣又大又臭。不過本事嘛…也就那樣。”
“我一拳打在他護體玄光上,便連人帶玄光一同打散了,就是此人也不知道什麼出身,一身身家卻是不菲。”
陳舟聽了對其實力更有了解的同時,倒也沒多在意那些被他劫了的倒黴蛋,只是道:
“行了,眼下先找個地方落腳再說罷。”
陳舟收起心思,沒有同其暢談。
此地經過一番鬥法,雖然結束的很快,但保不齊便會被什麼路過的修士察覺到。
雖也不懼,但他不想多惹麻煩。
身上遁光一催,便是朝遠處而去。
周元見狀也不耽擱。
深吸一口氣,一身氣血猛然鼓盪而起。
兩腿在海面上交替踏水,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激起一蓬丈餘高的水花。
雖說速度比不得陳舟的遁光,可論起在海面上狂奔的架勢來,卻也不輸一匹放開了蹄子的烈馬。
只不過跑了幾步後,周元便朝着遠處陳舟的背影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師兄!慢着點!我又不會飛!”
前方的遁光微微一頓。
旋即慢了幾分。
……
半日光景之後。
一片山林島嶼前的海面上。
一頭形狀殊異的怪物正傲立其上,此物通體覆滿了暗青色的粗糙皮甲,身軀比之尋常水牛大上了不止三倍。
頭生獨角,角尖處隱隱纏繞着幾縷跳躍不定的紫色電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