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可在不使用辨丹術下,鼻子裏嗅到的不過是一團混沌的藥氣,分辨不出什麼名堂。
但眼下再聞,便截然不同了。
那股原本混爲一體的藥氣,在他的感知中竟是被一層層地剝開了。
最先湧上來的,是一縷乾燥而溫厚的氣味。
帶着幾分土腥與草木的焦香。
“這…便應該是黃精了吧?”
陳舟眼中明光一亮。
黃精正是這道五氣辟穀丹中,用作承載藥性的引子。
至於再往後,便聞不大清楚了。
倒也不是此般機緣太過粗糙,而是此丹主材都是取天地間無形無質的靈機,自然也無有味道。
“藥鼻……”
陳舟腦海裏重複了一遍這般機緣的作用,眸中精光越發明亮起來。
若是此般機緣落在旁人身上,或許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大造化。
可對於他這般勵志在丹道上走出些名堂的人而言,卻是妙極!
非但對於他往後煉丹時多有增益,同時也意味着往後若是得來些尋常的靈丹,便可以無需花費財貨購買丹方,而是能嘗試自己破解。
“此一機緣,甚妙啊!”
陳舟忍不住合掌稱快。
但旋而回過味來,心頭又生出幾分懊惱來。
“如此說來,先前我那幾張丹方不是白買了!”
一念及此,頓也生出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只是轉念一想,若無此丹方,他怕也得不到如此評定、機緣。
一啄一飲,皆是命定。
搖頭苦笑下,陳舟便也不再多想此事,權當破財換來此般機緣。
如此一想,便頓時舒服起來。
旋即將心神自古井中抽出,目光落回到身前。
照夜燈安靜地懸在石案上方,燈焰跳動,映出一小圈暖黃。
而在燈光所照之處,石案上擱着一隻粗樸的陶盞。
盞中,靜靜躺着一枚丹丸。
丹成五色,輪轉交織。
只是表面略有些粗糙,遠不如先前從苗九齡那裏購得的那般圓潤光潔。
看品相,着實是不大好看。
可陳舟盯着它看了一陣,面上卻漸漸浮出幾分滿意的笑來。
別看眼下這枚丹丸賣相不佳,可藥效卻是實打實的。
先前煉成後,他便以方纔從柳長庚處學來的辨丹之法探入其中,取了一縷丹氣細細分辨。
結果叫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此丹的藥效,竟是比先前在苗九齡處購來的同款辟穀丹還要強上一籌。
雖不至於強到哪裏去,可差別是真切的。
自家的丹火果然一如既往,哪怕是換做煉製靈丹,效用不曾消失。
只不過滿意歸滿意,可陳舟心裏也清楚得很。
眼下這爐丹之所以能成,靠的可不全是自己本事,其中邭獬煞指獊咨洗蟀搿�
若是現在再讓他復刻一爐出來,成功與失敗怕也只在五五之間,他並沒有完全的把握。
翻手將丹丸收入瓷瓶當中,陳舟不由心裏輕嘆一聲。
這供給煉炁士所用的靈丹,和他以往所煉的世俗丹丸果然不可同日而語。
其中諸般手法,簡直聞所未聞。
世俗丹藥的煉製,說到底不過是水火烹煮、控溫投料的功夫。
只要藥材配伍得當,火候拿捏到位,成丹便也是水到渠成。
但眼下所煉的靈丹不同。
從靈材料理投爐,再到真炁引導藥性交融的手法……
一步步看似和先前煉製世俗丹丸相差不大,可內裏差距卻是天差地別。
哪怕丹方上已經將諸般步驟寫得分明,然而紙面上的文字同實際操作之間的差距,又何止千里。
光是火候兩個字,便能叫庸人琢磨上一輩子!
也得虧陳舟首個煉製的是五氣辟穀丹,所需主材是天地五氣靈機。
除了採攝要花些功夫外,幾乎都是白來的。
不然的話,光是這旬日裏浪費掉的靈材,怕是都要把陳舟最後的錢囊掏空。
“好在最終是成了。”
陳舟鬆了口氣,將手中瓷瓶擱在案上。
整個人往後面靠了靠,放鬆軀體的同時,腦海裏總結着此番煉丹的經歷。
成是成了,這一爐下來暴露出的問題也着實不少。
最大的一樁,便是他對靈材藥性交融過程的理解還遠遠不夠。
五行相生相剋,靈機清濁變化。
光是單個拿出來便足以叫人頭痛,更別說眼下里還混雜一處,更是叫人頭痛無比。
如此情況下,若是光靠自己悶着頭琢磨,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此念一生,陳舟心頭便湧出幾分靜極思動的意味來。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把自己關在聽泉谷中,日夜不輟地煉丹修行。
谷中清淨倒是清淨,可也安靜得叫人有些發悶了。
況且眼下距離先前劫修那樁事已經過去了有不少時日。
自那之後,外面也再沒什麼動靜傳來。
先前柳長庚中途來過一回,說山中的清剿已近尾聲,漏網的幾條小魚陸續被拿下了。
滌塵市也恢復了往日的光景,甚至因爲此番紫府山主親自出手的緣故,山中的秩序反倒比以往更緊了幾分。
如此看來,前番事情的餘波應當是已經平息了。
“這個時候出門,應當沒什麼風險纔是。”
想到此處,陳舟便是定下念頭。
既然自己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那便去找能指點自己的人。
而放眼當下,龍蛇山裏最合適的人選,自然便是炎炎洞的苗九齡了。
拿着丹方上門求教自然是冒昧了些,可若是以後學的姿態討論些煉丹經驗,想來便也無虞。
“便如此定了,明日一早就去尋苗道友探討一番。”
陳舟熄了丹鼎下的爐火,吞下一枚自家煉製的辟穀丹。
丹丸入腹,一股溫熱綿綿的氣息便自腹中散開。
很快便有飽腹感油然而生,而且較之先前服用苗九齡所煉的辟穀丹,飽腹感更爲強烈些許。
雖然差的不多,可落在口中的感受卻是極爲明顯的。
陳舟點了點頭,暗暗將此般體會記在心底。
而後閉目盤膝,採攝靈機,溫養真炁。
對如今的他而言,每日修行已成了定例。
身後靈脈氣機交織吞吐,不知不覺間,已積蓄得盈盈一片。
真炁在經脈中周流不殆,較之初入龍蛇山時,無論是總量還是質地,都精進了不少。
這般日夜不輟的苦功,到底還是有回報的。
一夜無話。
……
翌日清晨。
天色方白,谷中晨霧尚濃。
陳舟收拾停當,將照夜燈收入袖中,照例把貴重的東西帶在身上。
最近他思來想去平白養着這青鹿也費事,索性便想放它離去。
可這畜生好似是喫慣了白食,就算陳舟解了術法束縛,卻也賴着不走。
沒法之下,便也任它如此。
眼下來,這憊懶貨色正躺在裏面打着酣。
玄冠則是趴在鹿舍頂上,懶洋洋的目送他離去,尾巴甩了一下,便又闔上了眼。
出了聽泉谷,過落石灘,翻過山樑。
一路腳程不慢,約莫一個多時辰的功夫,便到了炎炎洞外。
洞口兩側的矮松還是那副模樣,赭紅色的岩石地面上熱氣蒸騰,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陳舟走到洞口前,朝裏面揚聲通報了一句。
“在下玄舟,前來拜訪苗道兄。”
不多時,便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裏面傳來。
來的不是苗九齡,而是先前那個負過傷的少年道童。
左臂上的白布已經拆了,想來是已經痊癒。
許是因爲自家老爺和陳舟有過交流的緣故,此刻裏見到他,面上的神情便是比上回要自然了許多。
當先便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見過玄舟前輩。”
“我家老爺眼下正在前廳待客,一時間怕是脫不開身。”
“不過老爺先前便有過交代,若是前輩來訪,萬萬不可怠慢。”
“還請前輩隨我入內稍坐,老爺應客過後便會出來。”
陳舟點了點頭,也不在意。
一路隨那道童入了洞,穿過甬道,到了一間比上回來時更靠裏面的偏廳。
陳舟在內裏坐下,道童爲他斟上茶,便是告退。
洞中安靜,只有深處傳來的爐火吞吐聲隱隱可聞。
陳舟端着茶盞,也不着急。
正好藉着這份清靜,將先前煉丹時遇到的諸般困惑在腦中重新理了一遍。
就這般過了小半個時辰的功夫。
偏廳外的甬道里,終於是響起了腳步聲。
陳舟抬眼望去,便見苗九齡的身影從轉角處出現,一如既往。
只是面色較上回見時略有些倦意,兩道濃眉緊擰着,嘴角微微下壓,像是被什麼事情擾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