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何道友卻是太過客氣了些,便是奉茶,也無需如此。”
陳舟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茶盞,落在對面那張面色有些僵住了的臉上。
語氣不重不輕。
“只不過嘛……”
探眸向前打量了下。
茶色仍舊澄碧,熱氣卻早已散盡。
“這茶水,倒是有些涼了。”
話音落時,陳舟的眸光裏忽而有什麼東西一閃。
沒有什麼寒光、殺意,但卻比這兩種東西更爲叫人心底發寒。
像是行在路上,目光混不經意的掃過身旁的陌生人。
可偏偏就是這種注視,叫何良弼的後背驟然升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慄。
他心頭一緊,後悔之意登時湧了上來。
倒也沒有說後悔出手試探,而是後悔惹了不該惹的人。
方纔齊遠山一番話點到了他心頭,他自知那是暗示,要他配合着試上一試。
兩人在玄真公主身邊共事多年,這般默契自也不必言說。
齊遠山話語間將氣氛烘到那個份上,他便順勢而爲。
可萬沒想到的是,自己縱然已經足夠高看此人,卻依舊低估了他。
那團火雲看似輕飄飄的,可何良弼是修行中人,豈會看不出其中暗含的壓制之意?
對方若是真願意,那團火焰完全可以將這隻茶盞連同上面的真炁一併吞沒,而非是等其消散。
而他之所以沒那麼做,不過是留了面子罷了。
何良弼的喉結上下一滾,正想開口找補幾句。
便見面前那被火雲託舉的茶盞忽動,朝這來時方向而去。
可也不是朝着何良弼的面門而去。
而是倏而升高,懸在了兩人間的半空。
就在它停頓在最高點的時候,陳舟動了。
五指虛張。
一團赤色的焰光自掌心湧出。
這一回,便不再是先前那般內斂溫和的火雲了。
焰光在離手的一瞬間猛然膨脹,裹挾着灼灼熱浪席捲而出。
赤色的火焰如同一條倒卷的綢緞,呼嘯着將半空中那隻茶盞整個吞沒。
火舌翻卷,熱浪生灼。
殿中的溫度在這一刻驟然攀升了幾分。
隱隱的焦熱之意朝着四面八方彌散開來。
何良弼瞳孔一縮。
身爲煉炁修士,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團火焰裏蘊含的真炁幾何。
雖不至於傷人性命,可這般灼熱裹挾着硬邦邦的瓷盞砸落身上,便是修士,躲閃不及也要出個大丑。
更何況那火焰裏的熱量也不是擺設。
而是真真正正的灼人之力。
若是再多蘊上一分,落在肉身上便是一道道灼傷。
思緒電轉,已是明瞭了眼前修士的想法。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你用茶盞試我,我便用茶盞還你。
何良弼的面色一白。
他倒不是怕了。
可方纔出手在前,此番若是被這般打回來,那便是自討苦喫,怪不得旁人。
更要命的是,自己和齊遠山配合這一出,本就沒得了自家殿下的允許。
倘若眼下對方這般酷烈回敬自己沒有接下,那丟的便不止是自己的面子了,更是殿下的顏面。
若是壞了殿下方纔好不容易同此人建立的交情,那纔是真正的大禍!
何良弼心中暗暗叫苦。
一旁的齊遠山面色同樣變了。
雖然以他的修爲來說,擋下這等明顯收着勁的焰火併不爲難。
可問題是,他若出手替何良弼解圍,那便等於是公然同面前這位道友過不去了。
你挑釁在先,人家還你一招,情理當中。
旁觀的人先前不攔,眼下見到自己人要喫虧便動手去攔了?
這道理放在哪裏都說不通。
就在兩人心頭各自焦灼的一瞬間。
那團呼嘯而下的赤焰卻在逼近何良弼不到五尺時,驟然一收。
火焰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尾巴,猛然勒停。
翻湧的焰舌齊齊內縮,聲勢浩大的灼熱轉瞬間化作一點熊熊烈火,燒灼在茶盞四周。
極度的高溫升騰,瞬間茶盞當中那些本就微微沸騰的茶湯化作縷縷水汽,自盞口升騰而起。
不散不亂。
在半空中凝成一片淡淡的雲煙,嫋嫋瀰漫開來。
殿中諸人的視野在這一刻被那片溫熱的雲霧所弧�
何良弼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可緊接着便是一陣馥郁的暖意湧入口鼻。
是茶香。
方纔那盞涼透了的茶水,在烈焰的灼蒸之下,非但沒有化爲焦氣,反倒將茶葉深處的餘韻盡數逼了出來。
氤氳成一片瀰漫四周的溫熱茶煙。
吸入肺腑,竟比直飲入口還要濃郁幾分。
何良弼愣在原地。
張了張嘴,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手裏忽然一沉。
低頭一看,那隻茶盞不知何時已經落入了他的掌中。
盞壁滾燙。
刺得他掌心一陣火辣辣的疼,卻又沒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何良弼埋下頭,視線看着掌中的空杯,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此人的火候拿捏……
方纔那團焰光,來時聲勢凜然,去時卻又點到爲止。
茶盞燙了他的手,卻又不曾真正傷他半分。
蒸乾了茶湯,化作滿室雲霧,既回了禮,又留了面。
這般進退有度,叫何良弼心頭那點不忿也好,試探也好,一併熄了個乾淨。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陣實實在在的信服。
是了。
上宗門人,雖有脾性,可亦有分寸。
若是真動了怒,方纔那團焰光大可直接糊在自己臉上。
以那火氣的灼烈程度,縱是他吖Φ侄R,怕也要脫一層皮。
可此人偏偏在最後關頭收了手。
殺雞儆猴也好,敲山震虎也罷,終歸是給了臺階。
何良弼吐出一口氣,悶聲道了一句。
“道友好手段。”
“是何某莽撞了。”
陳舟沒有接話。
他已經從蒲團上起了身。
雲霧尚未散盡,在殿中緩緩流淌着,將燭光映得朦朦朧朧。
他站在霧中,面容隱約。
朝玄真公主坐立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多謝殿下今夜款待。”
“貧道此來叨擾已久,便不再多留了。”
“若有來日,定當回報。”
聲音不高不低,在薄霧裏聽來添了幾分空遠。
說罷,陳舟轉身。
身形沒入殿門外的夜色中。
只留下那片淡淡的雲霧,在燭火裏慢慢地打着旋兒。
以及一縷極淡的、夾雜着茶香與火氣的溫熱餘韻。
……
殿中的雲霧緩緩消散。
茶香漸淡。
可方纔那股馥郁的暖意卻仍舊殘留在三人的口鼻之間,遲遲不去。
齊遠山站在原地,怔了許久。
方纔發生的一切,從何良弼擲盞到陳舟離去,前後不過數十息的功夫。
可這數十息之間的種種變化,卻叫這個在修行路上輾轉了大半輩子的散修老道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先是火雲託盞,舉重若輕。
後是烈焰卷茶,收放由心。
最後化火爲霧,蒸茶成煙,以茶煙作別。
手段之精妙,心性之從容,進退之得體。
這些無一不在無聲地訴說着兩個字。
底蘊!
而這種東西,可不是光靠天賦就能有的。
齊遠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面上的悵惘之色幾乎掩都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