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一日到頭都門可羅雀的烏木門前。
現下里,居然罕見地站着兩道一高一低的人影。
高的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綢衫,腰間束了條墨玉帶。
頭上則是戴着個烏紗軟帽,帽檐壓得略低,遮去了大半面目。
露出的下半張臉輪廓端正,脣線略薄。
倒也說不上多俊朗,但搭配上週身衣着顯露出來的沉穩氣度,看上去便不像是個年少之人。
若有見過些世面的人來看,多半要猜上一句:
這位又怕不是哪家的旁支公子,又或是外地來的大戶子弟?
反正沒人會將他同碧雲觀裏的那個年輕道人聯繫在一起。
此人自是陳舟。
自打成就胎息之後,根骨強健遠甚往昔。
眼下施展起來【九變易骨功】自然更是得心應手,同時維持的時間也大有延長。
眼下身形拔高了約莫一寸,眉骨稍稍壓低,顴骨的線條柔和了些許,下頜則收窄了兩分。
再配上這身隨便從某個富戶家裏借來的衣衫,一同打扮上。
乍一看,還真有幾分世家子弟的模樣。
只是他如此,可旁邊站着的那個少年就更加惹眼了。
跟着陳舟一路從山上下來進城,片刻都來不及歇息的阿蠻,眼下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長衫。
腰間繫了根銀白絲絛,把少年人喫不飽的纖細腰身一掐,顯得纖纖一握。
頭髮挽了個鬆鬆的髻,用一根木簪別住,幾縷碎髮垂在鬢角。
臉上描了一線極淡的遠山黛,眉尾微微上挑。
再配上那張過分清秀的面孔,以及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
說是少年吧,可偏偏眉目間帶着一股子說不出的綺麗。
說是姑娘吧,又在身前找不見什麼高低起伏。
總之就是那種叫人多看兩眼便要恍惚一下的長相。
唯一有些煞風景的,便是他那副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兩隻手都不知該往哪擱,一會兒揪衣角,一會兒拽絲絛。
肩膀縮着,脖子也縮着,整個人像是一隻被硬塞進蛔友Y的貓。
嘴裏還在不停地嘟嘟囔囔。
“道爺,這衣裳也太緊了些,腰上這根帶子勒得小的喘不上氣……”
“還有這眉毛,您到底給小的畫的是什麼?總覺着癢得慌……”
陳舟充耳不聞,目光打量向面前的高牆院落裏。
嘴角微微一動。
“那平章閣,便是在此處了?”
阿蠻的嘟囔聲一滯,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那扇門。
面上的抱怨還沒收乾淨,便嘆了口氣,悶悶地應了一句。
“便是這裏了。”
“先前跟着玄…跟着那雜毛老道也來過幾次。”
倒也不用多猜,這雜毛老道顯然就是玄玄子無疑了。
“不過此地規矩大得很,若是沒有熟客引薦的話,外人根本就別想進去。”
陳舟點了點頭,也沒有因此困擾。
“若是換做往常時分,貧道自己來,那自然要費些手腳。”
說話間,他偏過頭。
目光越過阿蠻的肩膀,落在巷子深處某個方向。
“可現在嘛——”
“你瞧,帶我們進去的人來了。”
阿蠻聞聲一愣,旋即順着他的視線轉過頭。
便見巷子另一端,一道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身量中等,肩窄腰細。
一身石青色的交領長袍,外面罩了件半透的紗褂,衣角處繡着幾朵暗紋海棠。
面容還算端正,只不過身爲男子,卻是描眉畫粉,指甲上還染了豆蔻,顯得有些花枝招展。
此人走到近前,先是瞅了陳舟一眼。
容貌平平,可衣料考究,玉佩成色不俗。
再看那通身的氣度,沉穩內斂,不像是暴發戶的做派。
舊家子弟?外地來的?
來人心裏轉了個彎,還沒下定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旁邊。
然後,便挪不開了。
阿蠻見到來人頓時有些不自在,便低着頭揪絲絛。
長睫垂下來,在眼底投了一小片陰影。
側臉的線條柔和得過了分,下頜尖尖的,襯着那根木簪和幾縷散落的碎髮。
像是一幅還沒畫完的仕女圖。
偏生的,又帶着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清冽氣韻。
來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隨即便是極快地眨了兩下眼,將面上的驚豔收拾乾淨,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殷勤。
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柔和。
“這位公子,可是頭一回來?”
陳舟微微往後退了半步,屏住呼吸,不聞此人身上濃重的脂粉味。
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大致已經有了數。
此人大約便是平章閣裏負責迎送賓客的執事之流。
便也微微頷首,露出幾分笑意,語氣隨意。
“正是,慕名而來,想見識見識。”
來人面上的笑意更濃了些,可姿態卻也不卑不亢。
“公子有心,只不過小閣素來有些規矩。”
“若無相熟之人引薦,倒也不好貿然……”
話說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沒有門路,進不去。
陳舟也不爲難,更不急躁。
他只是偏了偏頭,目光示意了一下身側的阿蠻。
“這位,你覺着如何?”
來人的視線再度落在阿蠻身上。
這一回看得更仔細了些。
從發頂看到足尖,又從足尖看回面目。
目光裏的審視越來越細,到最後,那雙描過眉的眼睛裏便浮上了一層掩飾不住的亮色。
“這位……”
他遲疑了一瞬,似是在斟酌用詞。
“好一副神清骨秀的模樣。”
“眉若遠山含黛,目如秋水凝煙。”
“尋常脂粉堆出來的顏色同這位一比,便如同瓦礫之於璞玉,不可同日而語。”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裏甚至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歎。
“恕小的多嘴,京中閣裏這些年來來去去那許多人物,似這般天生的樣貌,當真是少見了。”
阿蠻被說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卻是萬萬沒想到,這位道爺口中小小的幫助,居然是要他做這般事。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就再商量商量,能不能多要些好處……
陳舟撇他一眼,心道這還用你複述?
若非是如此,他又會特意將這小子帶來此處。
來人贊完了阿蠻,復又轉過頭來。
面上的殷勤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試探的精明。
目光在陳舟和阿蠻之間轉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客官的意思,莫非是……”
陳舟回過神,收了心頭嘀咕。
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來人的眼睛頓時便亮了。
先前那點對於生客沒有熟人引路的顧慮,在這一瞬間便被沖淡了大半。
倒不是說他不講規矩了。
而是眼下的情況,實在有些特殊。
閣中今日來了一位極難伺候的貴客。
此人也是閣中的老主顧了,身份顯赫,簡直叫他們又愛又恨。
愛的是此人出手闊綽,毫不手軟。
可恨的,便是此人偏偏眼界奇高,閣中備着的那些個人物竟無一入得了他的眼。
今日更甚,一連挑了幾個都搖頭。
弄得執事們一個個如坐鍼氈,生怕怠慢了貴人,砸了自家的招牌。
眼下忽然撞上這麼一位品貌出械纳倌辏呛喼本褪穷瘉砹怂驼眍^。
至於來歷……
來人偷偷瞥了陳舟一眼。
衣着不俗,氣度沉穩,多半是哪家公府的旁系子弟。
帶着個如此品相的寵人來此處,無非是兩種可能。
一來就是自家玩膩了,眼下特意前來,是想換個新鮮的法子。
二來嘛,就是手頭緊了,想要拿人換錢。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在這平章閣裏都不算什麼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