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72街
李原的心，也隨着有些空蕩的院落，一點點沉了下去。
……
另一邊，玄元宗內門深處。
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殿內，七張紫檀木椅呈弧形排列，每張椅上皆坐着一人。
這七人，便是玄元宗內門負責教導新晉弟子的七位峯主。
他們或許不是峯內實力最強，地位最高的長老，但在教導弟子方面，卻都是經驗最爲豐富、眼光最爲毒辣之人。
玄元宗內門弟子，一旦通過最終覈驗，便會根據其綜合評價，被分配至某一位峯主座下，接受系統的指導。
唯有進入內門，弟子才能獲得宗門核心功法《五蘊養生功》的後續篇章，真正踏上內外兼修的正途。
此刻，大殿中央的長案上，整齊擺放着三十七枚樣式各異的信物，以及與之對應的考覈評語箋紙。
爲首那位峯主，是位身穿深紫色道袍，面容清癯的老道，道號“清虛”。
他鬚髮皆白，但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氣息顯然不弱。
清虛峯主目光掃過下方六位同僚，緩緩開口：“諸位，今年各州郡持信物推薦而來者，共三十七人，已初步覈驗完畢。
這是他們的信物與考覈評語，諸位可先過目。”
說着，他袍袖輕拂，案上的信物與箋紙便如有無形之手託舉，平穩地飛向各位峯主面前。
每位峯主面前，都落下了數量不等的信物，這正是他們各自負責的區域所推薦的人選。
玄元宗疆域遼闊，影響力輻射數州，爲便於管理，內門七峯各有其負責接洽，考覈的固定區域。
每個區域的人口，資源，武風皆有差異，因此每年推薦而來的人選數量與質量，也往往不怎麼相同。
有的峯主面前信物堆積了七八枚，有的則只有寥寥兩三枚。
李原的那枚信物，此刻正與另外四枚信物一起，靜靜躺在一名中年道人面前。
這道人身穿玄青色道袍，面容冷峻，雙眉如刀，眼神銳利。
他道號“凌絕”，在七位峯主中排行第三，負責接引考覈的區域，包括有李原來的今州區域。
這片區域資源相對一般，往年推薦而來的人選，質量普遍都不怎麼高。
凌絕峯主面無表情，迅速翻閱着面前的五份評語。
他的目光在每張箋紙上停留的時間極短，但其中內容卻已盡數映入腦海。
很快，他就看到了李原的評價。
“李原，十八歲，入勁武師，根基夯實，勁力凝練，疑似有特殊打磨之法或功法特異。
然兼修功法，勁力已有駁雜之象，影響勁力純粹，制約更高境界突破。
實戰意識頗佳，但出身微寒，無任何家族背景，資產幾無。
綜合評定：心性上中，根骨下上，悟性中下，潛力下上，資源支持無。”
……
兼修駁雜，出身寒微，毫無資源。
在凌絕峯主看來，這等弟子，即便僥倖入了內門，未來成就也極其有限。
鍛骨應該有望，但想突破至煉髒，乃至更高境界，幾乎不可能。
玄元宗內門資源雖然豐富，但也絕對不是無限的。
將資源投入在這種在他看來先天不足的弟子身上，無疑是巨大的浪費。
他修行近一甲子，見過太多類似的情形。
有些弟子初期看似堅韌，可隨着境界提升，資源缺口越來越大，兼修導致的隱患逐漸爆發，最終要麼止步不前，要麼心性失衡，甚至走上邪路。
凌絕峯主性格剛直冷峻，最不喜的便是這種事倍功半的麻煩。
他追求效率，一直信奉的就是將好的資源用在好的弟子身上。
而李原，很顯然不是。
心意已定，他便不再猶豫。
伸手從面前五枚信物中，快速挑出三枚，其中包括李原那枚，徑直放到案几的另一側，表示放棄。
只留下了兩枚評語天賦根骨相對較好，家族背景也尚可的信物。
此刻，大殿內其餘六位峯主，也基本完成了初步篩選。
清虛峯主見腥藙幼鳚u止，便再次開口，聲音平和道：
“按照宗門慣例，諸位可將不願收錄的信物置於案前。
若有其他峯主覺得合適，可自行取走，取走前，需由原負責峯主簡要說明該弟子優缺點，以供參詳。”
這是玄元宗多年形成的規矩。
能持信物到此，並通過初步覈驗者，無論如何都有其過人之處，絕非庸才。
或許在某一峯主看來不適合，但換一種教導思路，換一個修行環境，未必不能煥發光彩。
此舉既是爲了避免人才被埋沒，也是各峯之間一種隱性的資源交換與平衡。
避免因爲地區的差異導致某些峯主門下長期人才不濟，也避免某些有特長卻不對路的弟子被埋沒掉。
話音落下，便有四位峯主陸續將幾枚信物推至案前中央的空處。
連同凌絕峯主放棄的三枚，一共九枚信物被置於此處。
李原那枚信物，赫然在列。
清虛峯主目光掃過那九枚信物，微微頷首：“便從凌絕師弟開始吧，請簡要說明你放棄這三名弟子的緣由。”
凌絕峯主面無表情，首先指向一枚雕刻着雲紋的白色玉牌。
“趙明奇，二十二歲，入勁，雲州趙家子弟，優點，家資豐厚，每月可提供至少五百金以上支持，修煉資源短期內無憂，且其家族經營藥材礦石，或可提供一些便利。
缺點：根骨中下，依靠外力藥物強行突破入勁，根基虛浮，勁力渙散，未來鞏固根基需耗費大量時間與資源，潛力有限。”
他的聲音很平靜，只是在陳述事實。
接着，他指向另一枚暗紅色信物。
“吳勇，二十九歲，散修出身入勁。
優點：根基紮實，勁力剛猛，心性堅韌，喫苦耐勞。
缺點：年齡偏大，潛力已近瓶頸，所修拳法路數呆板，悟性奇差，缺乏變通，心性略顯毛躁，易受外物干擾。”
最後，他的手指落到了李原那枚信物上。
“李原，十八歲，入勁武師。
優點：心性沉穩，實戰意識尚可，根基打磨得異常紮實，似因功法緣故或特殊法門。
缺點……”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更準確地概括。
“缺點有三：其一，兼修功法，疑似貪多，導致勁力已有駁雜跡象，此爲修行大忌，日後突破更高境界隱患極大。
其二，出身寒微，毫無家族背景與資產支持，入門後一切所需皆需自行賺取或依賴宗門基本供給，修煉進度必然緩慢。
其三，悟性評價中下，於功法領悟，境界突破上，恐無突出之處。”
凌絕峯主說完，便閉口不言，顯然認爲已陳述清楚。
在他看來，這三點缺點，幾乎判定了李原在內門難有作爲。
沒有根骨，更沒有資源，單有心性，又有何用？
資源，是修行的基石之一。
沒有資源支持，單靠宗門那點基礎月例和去完成的宗門任務換取貢獻資源，如何跟得上內門修煉的消耗？
而天天爲了完成任務換取資源，就會浪費大量的修煉時間，此消彼長之下，只會成就有限。
大殿內沉默了片刻。
一位面色紅潤，臉上帶着笑意的胖大道人，樂呵呵地推出一枚信物。
接下來，另外三位放棄了信物的峯主，也開始依次說明。
……
……
九枚被放棄的信物，其優缺點已然明瞭。
大多都集中在，年齡過大，勁力駁雜，潛力耗盡。
依賴外物，根基虛浮。
資源匱乏，前景黯淡。
李原的情況，在其中並不算最差，但也絕不算好。
但是勁力駁雜與毫無資源這兩點，在他們這裏注重根基與資源持續性的內門修行中，顯得尤爲重要。
清虛峯主環視一週，緩緩道：“諸位，可還有意收取？”
殿內一片沉寂。
幾位峯主有人露出思索之色，有些垂目養神，有些輕輕搖頭。
凌絕峯主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事不關己。
很快，沉寂的氛圍被一聲輕笑打破。
“凌絕師兄還是老樣子啊，眼裏除了根骨這先天條件，旁的便都入不得眼了？”
說話的是坐在凌絕峯主斜對面的一位女冠。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人，身着月白色道袍，雲鬢高挽，插着一支簡單的青玉簪，面容姣好，眉眼溫潤。
她道號“明心”，在七峯主中排行最後。
凌絕峯主眼皮都未抬，冷聲道：“根骨，乃修行之基，先天所定，後天難移。
若無此等稟賦，縱然心性堅韌如鐵，資源堆砌如山，終究……”他頓了頓，聲音裏罕見地透出晦澀之意，“終究破不開那層天地桎梏，窺不得大道真容。”
他的說也不算空泛之言。
在場幾位峯主都知道，凌絕他自身便是喫了根骨上的虧。
他心性之堅毅，修煉之刻苦，在七峯主中堪稱前列，早年也因此進步神速。
奈何根骨資質終究限制了他的上限，困在關鍵瓶頸前多年不得寸進，始終無法突破至那玄之又玄的“銘感”之境。
此事堪稱他心中之痛，也直接導致他在選拔弟子時，對於根骨近乎偏執地看重。
“呵，”明心峯主聞言，也不惱，只是淡淡一笑，意有所指道，“師兄這般說，自己豈不是也一樣？
除了根骨之外，連心性悟性堅韌與否，都全然不顧了？
我觀你放棄的李原，評語中心性可是上中，這在今年這批人裏，可不多見。”
凌絕峯主終於抬眼，瞥了中間的案几一眼。
旋即伸手凌空一抓，那信物便飛入他手中，略一掃過上面附着的評語，便說道：
“根骨上中，悟性心性皆是下中……”
他念出評語關鍵，看向明心，“你不也一樣？照你的說法，這等悟性心性雙缺之人，即便根骨尚可，未來又能走多遠？”
說罷，他卻並未將那信物擲回，反而隨手放在了自己案前。
“不過，既然根骨尚可，我便收了。”
對於凌絕來說，心性不佳，無非是多費些時日打磨敲打。
悟性低下，或許只是未曾開竅，或可尋些天材地寶彌補一二。
總好過先天不足，後天又全無依仗，那纔是真正的無底洞。
在他心中，資源可以想辦法獲取，心性可以花時間磨礪，甚至悟性在一定範圍內也能借助外物提升。
唯獨根骨資質，乃是先天鑄就，幾乎無法更改。
這便是他篩選弟子的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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