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飯王二世
“報應?”燕七撓了撓頭,“應該有吧。我爹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陸辭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就是隨便問問。”
他的腦子裏,又浮現出朱昔那張胖臉,還有卓東來那雙帶着殺意的眼睛。
這兩人,他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顆種子扎進了土裏,瘋狂地生根發芽。
…………
揭榜那天,京城下了一場不小的雨。
陸辭本來不想去的,可燕七不幹,一大早就把他從牀上拽起來,連拖帶拉地推出了門。
“你總得親眼看看。”燕七把油紙傘塞進他手裏,“萬一那個姓上官的是嚇唬你的呢?萬一你考上了呢?”
陸辭看着她被雨水打得眯起來的眼睛,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撐開傘,跟在她身後往貢院方向走去。
貢院門口的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雨下得再大,也澆不滅這些舉子們等待放榜的熱情。有人撐着傘,有人披着蓑衣,有人乾脆站在雨裏任憑雨水澆透,一雙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即將貼出榜文的照壁。
陸辭和燕七擠在人羣裏,渾身溼了大半。他的傘大半都傾向了燕七那邊,自己的左肩已經被雨水浸透,青衫貼在身上,涼得他直打哆嗦。
燕七把他的傘推回去,“我是練武的,不礙事。”
這時,幾個差役正在往牆上刷漿糊,鋪天蓋地的黃紙被一張一張地貼上去。人羣開始騷動,有人往前擠,有人踮起腳尖,有人已經開始喊名字了。
“中了中了!我中了!”
一個聲音從前面傳來,帶着哭腔。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有人歡喜得手舞足蹈,有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雨水順着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陸辭站在原地,沒有往前擠。
“陸辭,你等等,我去看看。”燕七把棺材往地上一杵,就要往前擠。
陸辭拉住了她的袖子。
“不用了。”
“什麼不用了?你等着,我眼神好,從這邊也能看見。”燕七踮起腳尖,眯着眼睛往照壁的方向張望,嘴裏唸叨着,“陸辭,陸辭,陸……姓陸的不多,我找找……有了!陸……陸……”
她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陸辭看着她的側臉。燕七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不信,從不信變成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
“燕七。”陸辭說。
“嗯。”
“沒有我的名字,對不對?”
燕七張了張嘴,想說有,想說可能看漏了,想說再等等後面還有。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爲她把那張榜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陸辭。
從頭到尾,沒有陸辭兩個字。
燕七轉過頭來,看着陸辭,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爲她最不會安慰人了。
“走吧。”陸辭轉過身,“雨越下越大了。”
雨越下越大。
陸辭撐着傘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燕七跟在他旁邊,難得地安靜了,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
陸辭走在路上,
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從前世穿越到這個世界,以爲自己佔了先知先覺的便宜,以爲只要按部就班地讀書考試,就能順順當當地當官,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可他忘了,這是一個綜武世界,是一個朝堂和江湖交織在一起的修羅場。江湖上有邀月、憐星那樣的絕世高手,朝堂上就有朱昔這樣的蛀蟲。
他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勢力、不會武功的窮書生,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從這場遊戲裏全身而退?
“陸辭。”燕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你走過了。”
陸辭停下腳步,抬頭一看,果然走過了。甜水巷的巷口已經在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了,他還直愣愣地往前走着。他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燕七跟上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陸辭,你要是心裏難受,就說出來。別悶着。”
“不難受,人生無常本是常事,要怪只怪自己還不夠強大。”
第39章 離京
兩人說話時,走進甜水巷,遠遠就看見宅院門口停着那輛眼熟的馬車。
兩匹白馬,車廂寬敞,車轅上坐着那個一直替他們趕車的移花宮弟子,手裏握着長鞭,雨水順着斗笠的邊緣往下淌。
馬車旁邊還站着兩個移花宮弟子,也是一身白衣,撐着油紙傘,正在和門口的僕婦說着什麼。
見陸辭和燕七走過來,兩個弟子齊齊轉過身來,朝他行了一禮。
“陸公子。”
陸辭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那輛馬車。
“這是……要出遠門?”
站在左邊的那個弟子應道:“回公子,是大宮主和二宮主的吩咐。馬車已經備好了,乾糧、飲水、換洗衣裳,都放在車廂裏了。公子隨時可以動身。”
陸辭微微一愣。
隨時可以動身?去哪兒?
他還沒來得及問,那個弟子已經繼續說下去了:“大宮主說,京城這些日子不太平,公子留在這裏也無益。不如先回七俠鎮歇息一陣,等風頭過了再說。”
七俠鎮。
陸辭苦笑。
回七俠鎮。回那個他住了三年的地方,回那間破書齋,回那個沒有玩家、沒有江湖紛爭的犄角旮旯。
他準備了三年,盼了三年,在貢院的號舍裏拼了三天,到頭來,還是要回到原點。
“公子,”那弟子見他不說話,又補充道,“大宮主還說,三年後公子若還想考,她再送公子來。這一次……只是邭獠缓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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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會說這種話?那個冷得像冰窖一樣的移花宮大宮主,會安慰人?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知道了。”陸辭點了點頭。
燕七跟在他身後,嘿嘿笑着拍了拍陸辭的肩,“走吧走吧,我和你回七俠鎮,到時候我們弄個你口中的那個什麼山莊,平時再做點各種活路,總是有盼頭的。然後等三年後再戰科舉。”
“……”陸辭看了她一眼,沒有理會燕七打氣的話,而是感到有些奇怪的說,“我怎麼感覺你早知道二位宮主已給我們備好返程的馬車?”
燕七打了個哈哈,然後推着他往馬車裏去,“哎呀,你想多了。我要是早知道,還能讓你淋着雨去看榜?我早就把你塞進馬車裏拉走了。”
陸辭想想也是,便沒有再追問。
上了馬車,移花宮的弟子便駕駛着馬車,並一路護送陸辭出京。
燕七也是上了馬車,因爲邀月和憐星最後還是沒讓她參與,而是讓她隨行保護陸辭的安全。
憐星和燕七說,這個既然是團隊任務,那麼她和姐姐把任務完成,燕七你也可以獲得獎勵,而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保護好我們的這位來人間渡劫的“大善人”。
…………
雨下了一整天,到夜裏也沒停。
京城東城,二皇子府邸。
朱昔今晚設了宴。不是爲了慶祝什麼,只是他需要有人陪他喝酒。白天放榜的消息他已經聽說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書生果然落了榜。他派去盯着甜水巷的人回報,說陸辭和那個背棺材的丫頭已經收拾了東西,上了馬車,往城外去了。
“算他識相。”朱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胖臉上泛起一層油光。
坐在下首的是卓東來。他面前的酒杯沒怎麼動,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殿下覺得,那個書生是真的走了?”卓東來忽然開口。
“不走還能怎樣?”朱昔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一個落了榜的窮舉人,留在京城喝西北風?回他那個七俠鎮繼續抄書去罷。”
但卓東來聞言卻沉默了,他雖傲慢,但也不是蠢人,相反心思縝密。之所以會在陸辭面前表現傲慢,那是看人下菜,在他眼裏,無論陸辭還是總是髒兮兮的燕七,都是可以招惹的對象。
而如果那天面對的是邀月憐星,他肯定不會那般表現。
卓東來想得很清楚,只要能助二皇子朱昔上位,屆時整個江湖的格局都要重新洗牌。金錢幫勢力龐大不假,但大鏢局也絕非等閒之輩。他卓東來苦心經營多年,等的就是一個能讓他從“鏢局總鏢頭”躍升爲“天下鏢局總龍頭”的契機。朱昔就是那個契機。
窗外雨聲淅瀝,燭火在穿堂風裏晃了晃。
朱昔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仰頭灌下,打了個酒嗝,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環顧了一圈宴席。
“咦?上官幫主呢?”
卓東來聞言,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廳堂裏觥籌交錯的腥耍_實沒有看見上官金虹那寬闊沉穩的身影。
他搖了搖頭,語氣淡漠:“不知。上官幫主行事,向來不與旁人商議。許是有事耽擱了,許是不喜這等喧鬧場合。”
朱昔皺了皺眉,胖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被酒意蓋了過去,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上官幫主是江湖高人,不愛湊熱鬧也正常。來來來,卓總鏢頭,再陪本王喝一杯!”
酒過三巡,席間越發熱鬧,這一晚,和朱昔親近的大小文武官員以及各路江湖人士皆到了場。
朱昔被灌了幾杯酒下去,舌頭開始打結,說話也大膽了起來。
“你們說,那移花宮的兩個娘們兒,憑什麼敢這麼對本王?本王堂堂皇子,親自登門,連面都沒見着……哼,等本王登了基,頭一件事就是集結朝廷大軍,剷平那個移花宮,把邀月憐星抓來,給本王暖牀洗腳!”
“殿下說得是!”下首一個文官模樣的幕僚立刻接上了話,滿臉諂笑,“那移花宮的娘們兒,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可在朝廷大軍面前,再高的武功也是白搭。到時候殿下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嘿嘿嘿……”
“何止是擺弄?”另一邊一個身穿勁裝的江湖漢子也湊了上來,端起酒杯朝朱昔遙遙一敬,咧着嘴露出滿口黃牙,“那邀月聽說冷得像塊冰,越冷越有味道。殿下到時候可得讓兄弟們也嚐嚐鮮,讓那冰塊在咱們爺們兒身子底下化了,看看她還能不能冷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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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昔也被這話逗得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得渾身肥肉亂顫:“好好好,到時候見者有份!移花宮上上下下,一個都跑不了!”
“殿下聖明!”那江湖漢子一仰脖子把酒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又添油加醋地說,“我聽說那憐星生得比邀月還好看三分,就是小時候摔斷過手腳,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不過話說回來,瘸子有瘸子的滋味,換個花樣玩兒,說不定更帶勁!”
第40章 取你命
“哈哈哈哈!”
席間又是一陣粜Α讉幕僚和江湖客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不堪,什麼“師徒同樂”、“姐妹共侍”之類的混話從他們嘴裏蹦出來。
卓東來坐在一旁,手裏的酒杯一直沒有放下,也沒有端起。
他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目光從那些醜態百出的人臉上掃過,眼底深處藏着一抹鄙夷。
這些蠢貨,幾杯黃湯下肚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邀月憐星要是真的那麼好對付,他卓東來早就動手了,還用等到現在?
但他沒有開口制止。
因爲朱昔喜歡聽這些。朱昔這個人,本事不大,胃口不小,尤其喜歡聽人吹捧他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踩在腳下。既然殿下愛聽,那就讓他們說去。反正說幾句話又不會掉塊肉,至於以後能不能真的做到……
卓東來端起酒杯,湝抿了一口,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幾分。
等朱昔登了基,他自有辦法讓這位草包殿下乖乖聽他的話。一個貪杯好色、志大才疏的皇帝,比一個精明強幹的皇帝好控制得多。
“卓總鏢頭,”朱昔忽然轉過頭來看他,“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覺得本王喝多了說的是醉話?”
卓東來放下酒杯,微微欠身:“殿下說的都是金玉良言,在下正在細細品味,不敢隨意插嘴。”
朱昔被他這話哄得大悅,哈哈哈地笑起來,伸手在卓東來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卓總鏢頭就是會說話!來來來,再喝一杯!”
卓東來端起酒杯,與朱昔碰了一下,仰頭飲盡。
而就在這時,兩道白影出現在了門口處。